霍汲風安撫好表妹,才轉過頭,看了一眼托腮不語的青菡,問道:“之前樓主問及青菡的行蹤,是否與靈柩失蹤有關?”
“有沒有關嘛,你問她咯。”白行序撂下杯子,頭枕雙手,懶洋洋道,“不過,剛才說什麽凶手的,其實要我說凶手倒是沒有,最多就是個小賊罷了。”
霍汲風皺眉,總覺得他話有玄機,看著青菡,吞吐道:“青菡,我知道這件事與你無關,但是樓主這麽一說……”
青菡瞪了一眼白行序,冷冷道:“沒錯,那天晚上我的確是在你們家,不過我可沒偷那棺材,誰會對一具裝了死人的棺材感興趣。”
“那你在我家做什麽?大半夜的,我可不相信你是來……弔唁的。”華芳菲搶道。
青菡沉默了,醜陋的麵具看不清神色,但白皙的雙耳可疑地紅了起來。
華芳菲得意:“說不出來了吧?我看你形跡可疑,就算沒有偷靈柩,也一定是同夥。”
霍汲風卻是注意到她雙耳泛紅,暗暗驚奇,問:“青菡,你的耳朵怎麽紅了?”
“我、我當時在廚房……”青菡尷尬,半晌才嘀咕道,“但我是去找人的,找了半天沒找到,肚子餓了纔去廚房……嗯,找吃的。”
眾人啞然。
“那你為什麽跟蹤我們?”華芳菲不信。
青菡揪著衣角,小聲道:“我聽到你們說去找天下樓,我恰巧也要找人,所以就跟在後麵了。”
華芳菲臉色微變,急道:“你是什麽時候聽到的?”
青菡看了她一眼,怪異道:“自然是你們商量的時候,隻是我那時候誤喝了酒,朦朧間聽到的,第二天就跟著你們了。”
眾人一時無語。
“既然如此,我們明天就起程吧。”白行序突然說道,“白掌櫃,你下去安排一下。”
見白叔應聲離開,青菡猛地想起自己的正事,不由急道:“那我呢?我也是要找人的。你不會忘了吧?”
“你要找誰?”白行序抽回被她揪著的衣袖,輕笑道,“說好了,可別再是死人了。不然我這一年就要觸黴頭了。”
“少來詛咒人家。我要找的人叫顧闌亭,是個男子,年紀大概和霍汲風差不多,據說他‘麵如冠玉、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總之就是很好看。”青菡白了他一眼,暗暗嘀咕,自己纔是觸了黴頭。
“大概?據說?總之?”白行序失笑,“他不是你的情郎麽?你竟然說不清楚!”
“我若說得清楚,還找你做什麽?”青菡雙眼一瞪,“還有,誰說他是我的那個什麽郎,少胡說八道,若真是,我早打得他殘廢,看他還敢不敢始亂終棄!”
眾人被她的義憤填膺唬了一跳,霍汲風遲疑道:“你說的莫非是那人稱‘顧郎’的顧闌亭?”
“你認識他?”
“我的確認識,”霍汲風點頭,“隻是,他雖生得俊朗,但怎麽也不像你所說的‘風流倜儻’,更不可能‘始亂終棄’,所以我不敢斷言是否同一人。”
“她要找的就是你所認識的。”白行序掏出那枚玉簪,摩挲著,喃喃道,“畢竟能夠買得起這支極品翡翠玉簪的顧姓人,也就隻有‘顧郎’了。”
“好了。既然已經知道,明日一同啟程吧。現在散了吧。”白行序看著眼巴巴的青菡,將玉簪收回,“至於你嘛,回頭將那衣衫洗了吧,明日正好換上。”
……
最終,青菡並沒有依言清洗衣衫,白行序也沒有如願換上,隻因白叔回有訊息——洛濋華府老夫人病危。
於是,當天午後,眾人匆匆離開平江城,趕往浦羅江對麵的洛濋。
洛濋是個鎮,屬平江城管轄。與平江城隔江相望,西、南兩麵是巍峨山嶺,東麵是南羅河,河對岸是方苑鎮。
地理位置的優越,經過千年的發展,洛濋不再是一個鎮那麽簡單。占地雖然不廣,但鎮內繁華可比平江城區,街道整齊,商鋪林立,市列珠璣、戶盈羅綺,往來俱是商賈富豪。但要說洛濋首富,當屬華府。
華府富甲一方,自然坐落於洛濋西南方的富人區內,富人區占了洛濋小半個城,但內裏卻隻有七八戶人家,華府自是其中之一。乍一眼看去,華府背靠崇山峻嶺,與群山連成一片,竟成了竟,十分秀麗壯觀,門前一條康莊大道直通鬧市,十分便捷。
青菡一行四人一路馬不停蹄,在第二天早上終於趕到了洛濋華府。放眼望去,華府粉牆連綿不見盡頭,顯然占地極廣。門楣高大豪華,門前兩尊含珠石獅,麵容莊嚴,惟妙惟肖。兩旁石柱上掛著一副白色楹聯,上挽著白布,大門上的匾額題著墨色蒼勁的“華府”兩字,上麵也掛著白花,兩旁粉牆根下一具具黑白花圈,遠遠排開去,一派的肅穆哀淒。
霍汲風、華芳菲兩人顧不得許多,喚過一個下人安置青菡、白行序兩人後,匆匆趕往華老夫人所在的寧安院去了,直至天黑也不見兩人出來。
一路上的風塵仆仆,兩人匆匆別過也各自歇息去了。
青菡在房內幹坐半天,也不見有人送食,實在餓得不行了,纔出了門。白行序的房間就在隔壁,自他入了房門就不再出現,隻見房門緊閉,也不知道是不是如他所說的補眠去了。
眼見著天色漸晚,白行序毫無動靜,難不成他修煉成仙,辟穀了?她在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餓了一天總是不好。正要上前敲門,突然想到,為什麽要叫他?難道自己才當了一天的“下人”就已經有了“下人”的觀念麽?想到這,她一陣惡寒,使勁搖了搖頭,將腦中這一想法扼殺,轉過身趕緊走了。
青菡出了小院,抬眼望去,盡是花田錦簇,綠柳扶風,粉牆高瓦,假山亂石,雕廊畫棟,亭台樓榭,無一不彰顯著華府的奢華。
隻是一路上竟不見幾個下人,安靜得不像是個富宅,就連小道旁、花圃裏也長了雜草,顯然是久未打理,疏於維護,顯得幾分落魄蕭條的意味,與前幾日繁忙的光景大為迥異。
她熟門熟路地摸到廚房,除了幾碟粗糙的點心外再無其他食物,這洛濋首富也太摳門了吧?就算是突遭變故,他們好歹也是客人,沒有接風洗塵宴也就算了,她能理解,但是哪有怠慢客人,將客人餓死的道理?
青菡按了按咕嚕直叫的肚皮,無比失望地端著點心隨意找了個僻靜的地方,胡亂地塞著點心。
也不知道這點心是用什麽麵做的,粗糙得如同麥糠,青菡味同嚼蠟,嚼了幾塊勉強果脯就意興闌珊,隨意將碟子撂下了。
點心雖然不怎麽樣,但華府的景色還是讓人賞心悅目的。尤其是這會兒,黃昏時,天**沉還亮,紅彤彤的火燒雲,如鳳凰的長羽,絢爛繽紛,滾滾團團,一直蔓延到天際。斜暉與淡月同在,紅光籠罩在華府上空,鍍了一層淡淡金光,顯得神聖不侵。
青菡懶洋洋靠在一塊巨石後,枕著雙手,抬頭去望那繽紛多彩的天空,火紅的雲來回變幻,她眼前彷彿也閃過一些畫麵,似曾相似的感覺,就像是那些遠古的記憶,被她不小心丟掉了,或者她被記憶拋棄了,那一百年的記憶。
頭痛欲裂的感覺如期而至,每當她用力回想時總會力不從心,若再強製自己回憶,最終的結局無外乎痛昏過去。青菡連忙打住思緒,卻聽到身後巨石那一麵傳來陣陣腳步聲,以及竊竊私語。
“靜兒姐姐,快點跟上呀,眼看天就要黑了,送完食盒趕緊回去,別在園裏逗留。”一女子稚嫩的聲音快聲催促著,青菡卻覺得她嗓音裏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像是憋著氣,繃得緊緊的。
“急什麽?沒見這食盒重著嗎?也不知是什麽貴客,竟然讓廚房準備了這麽多好吃的。”另外一細聲女子說道,“這四下裏沒人,不如我們開啟來嚐嚐?”
“要死啦,那可是為貴客準備的,若被人發現,有你好看的。”
“嚇唬誰呢?誰不知道現在整個華府大的老的都死了,小的又不管事,誰會管我們?況且他們都在前院忙著準備葬禮事宜呢。”細聲女子滿不在乎道。
“……老夫人不是還在麽?”先前那女子小聲說道。
“哎呀,那老的本就體弱多病,如今又……早就不頂事了……能活多久還沒準兒呢……好啦,說那麽多幹什麽?”細聲女子不耐煩道,後又神神秘秘道:“我聽廚房的陳大娘說,這食盒裏裝著的可都是醉香樓的招牌菜,可是天下一絕呀。你到底想不想嚐?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那個店了。”
稚聲女子遲疑了下,似乎點了點頭,腳步聲頓時停了下來,很快又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青菡好奇地探過頭,隻見一高一矮兩個丫鬟提著食盒躲在一叢夏花後麵,身量較高的丫鬟將食盒往地上一放,揭開蓋子,黃橙橙的燒雞頓時亮在青菡的眼前,空氣中彷彿也溢滿了香味。
摸了摸還癟著的肚皮,吸了口香氣,她不由自主地拐出巨石,貓著身放輕腳步,向她們摸了過去。
“靜兒姐姐,我覺得還是別嚐了,這天都黑了,我怕……聽說前些天靈堂失火是由於棺前的長明燈突然倒地引起的……”矮個丫鬟四下望了一眼,遲疑道,聲音稚嫩,帶著緊繃著的顫音,正是之前急聲催促的那女子。
“別胡說。估計是哪個不長眼的把燈推倒了,怕被責罰就胡說開的。”細聲女子靜兒沉聲打斷道。
“可是……可是,前兒夜裏,值夜班的小雲……說她親眼看到老爺的鬼魂……在靈堂前徘徊……據說是因為屍身被燒,不能下葬,也不能去投胎,說以才成了孤魂野鬼,在府裏到處遊蕩……”小葉斷斷續續道。
靜兒一抖,手中動作一頓:“別說了,這天兒還沒黑呢,你怕什麽?況且洛濋有狐仙庇佑著呢,昨天管家還去靈毓台求了狐仙的,有狐仙在……”
她話還沒說完,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放輕的聲音:“兩位姐姐在吃什麽呢?”
兩人登時被嚇得大叫一聲,往前麵的食盒撲倒。
青菡眼疾手快一把撈起食盒:“還好,沒弄髒。”
“你、你是什麽人?做什麽出來嚇人?”兩個小丫鬟早已爬起來,兩腿戰戰,顯然被嚇得不輕,待看清眼前隻是一個陌生女子時,高個子的丫鬟才指著她大聲問道。
青菡將食盒蓋好,見她臉色慘白,語氣卻極為盛氣淩人,心中頓時厭惡,眼珠轉了轉,起了玩弄之心,陰森森道:“我就是你們口中的狐仙,應了管家的請求才來做客,沒想到你們兩個小丫鬟竟然偷食我的晚膳,讓我餓著肚子。你們說,我該怎麽懲罰你們……”
“狐仙大人饒命!奴婢錯了,狐仙大人饒命……”小個丫鬟“噗咚”一聲跪倒在地,不斷磕頭求饒。
“少嚇唬我們,你是什麽狐仙?狐仙是個美男子,你這不知哪兒跑來的丫頭也敢冒充狐仙!?”高個丫鬟往前欺近,叉著腰,滿臉倨傲。
青菡不語,由得她靠近,待她近得兩步遠時,猛地抬頭,冷冷直視著她。
昏暗光線下,她慘白著一張臉,臉上吊梢眉、血紅大口,兩眼瞪圓,目光如嚴冰,泛著幽幽冷光,刺得人如芒在背,冷汗淋淋。
“啊!!!!鬼呀!!!!!啊!!!!!”高個丫鬟嚇得屁滾尿流,嘶聲高喊著跑遠了。
那矮個丫鬟本就跪著磕頭,聽她這麽一叫直接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好沒趣……”青菡聳聳肩,又伸出一隻手摸了摸臉,喃喃道:“真的比鬼還嚇人嗎?不就是醜點而已嘛……”
她歪著頭看了一眼暈倒在地丫鬟,撇撇嘴:“膚淺的人……”
說罷抱著食盒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