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客樓時,已是正午,烈日高照,夏蟬高鳴,江客樓迎來送往,賓客滿盈,座無虛席。
眾人分別用過午飯,齊聚江客樓二樓雅間。
依舊是“雨荷”,青菡輕車熟路地拉過一張椅子,正要坐下,突聞有人幹咳兩聲,回頭看去,卻是白行序。
他已經換過新衣,但依舊是一身白,纖塵不染、目下無塵的樣子,讓青菡看著十分不爽,此時見他背負雙手,長身玉立,不言不語,隻拿了一雙長目直勾勾地盯視著她。
青菡嚇了一跳,見眾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有些疑惑,又要坐下,又聽他幹咳兩聲,她心一跳,莫名感到涼颼颼,不由好奇問道:“你嗓子出問題了?幹嘛老是咳來咳去?要緊不?需不需要我幫你貼藥?”
“我好歹是你的新主子。”白行序看了她良久,終於歎了口氣,“我還從沒見過主子未發話,下人先搶座的事。”
“我纔不是你的下人!我們這是交易,交易!不是賣身!”青菡反抗。
白行序輕笑,道:“難道我說的不是交易?我為你提供訊息,你為我提供服務,不是麽?”
青菡目瞪口呆。
白行序搖頭,無奈道:“‘唯小人和女子難養’,古人誠不我欺。現在看來,青菡姑娘出爾反爾,是沒有誠意做這門生意了,既然如此,那就……”
“不行。你既然答應了就不得反悔……”青菡說著臉就紅了,自覺停下話。
轉眼見眾人事不關己各幹各,卻又行疑偷笑憋笑的樣子,而白行序挑高了眉望著自己,她撇撇嘴:“誰出爾反爾了?我不過是一時適應不了,我幫你搬張椅子不就行了嘛。”
說罷拉過一張椅子,動作誇張地摻著他,按他坐下。然後扯了一個笑,問道:“公子,我現在可以坐下了嗎?”
白行序嗯了一聲,卻伸出手揉著左肩,歎氣道:“唉,坐了半天船,這身子都僵硬了。”
青菡正要轉過的身子一僵,慢慢回轉,半天纔到他身後認命地揉捏起來,心中不斷腹誹,手中力道加大,捏得她雙手都發酸。
而白行序竟然舒服地出了口氣,感歎:“還是有人伺候的好……對,就是這個力道……剛剛好……”
青菡恨極,聽他這麽一說反而放輕了動作。而白行序在她看不見的前麵,也放鬆了緊皺的長眉。
兩人間的暗湧,眾人自動遮蔽,竟然連好事的華芳菲也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十分的安靜。這讓青菡十分的好奇,不由自主問道:“你們怎麽都不說話?霍汲風,華芳菲,你們不是有事要找白行序的嗎?”之前為找天下樓主找得心焦而差點大打出手,到這會兒怎麽竟然都不急了?
霍汲風遲疑:“這……”
話未說完,白行序突然出聲道:“流歌,你下去幫忙,看看白掌櫃回來沒有,若是回來了他上來一趟。”
流歌應聲退下。
“你可以說了。”白行序懶懶靠在椅子上,“青菡此後會跟在我身邊,聽了也無妨。”
霍汲風暗下決心,拉著華芳菲半跪在他麵前,道:“請樓主幫我兄妹二人找一個人。”
青菡唬了一跳,一下跳了老遠,拍拍胸口:“你們跪著做什麽?還好我跑得快,不然平白被你們給害了。”
不理會跪著兩人的疑惑之色,抬眼卻見白行序居然安然穩坐椅子上,不由急道:“你怎麽還坐在那?還不快起來。要知道這可是會折損……嗯,折壽的。”她一時嘴快,差點說出“修為”二字,她反應果然夠快。
“我為什麽不能坐著?他們有求於我,我受此一拜理所當然。”白行序笑了,笑得心安理得,“還不過來?我半邊身子還是僵硬著呢。”
你倒是心安理得,幹嘛拉上我墊背?真是個小人……青菡腹誹,遲疑不決,磨磨蹭蹭半天,也沒挪半步。
白行序歎了口氣,轉過頭,道:“你們兩個先起來吧。再不起,那就真要像她所說的折壽了。”
這話出口,自然就是答應了霍汲風、華芳菲兩人的要求,兩人不由大喜,連聲道謝。
青菡在白行序的示意下,磨蹭著回到他身後,聽到兩人迭聲言謝,翻了翻白眼:“好囉嗦。他既然收了你們的酬金,說那麽多道謝的話做什麽?”
“嗯。你這句話深得我意。沒想到你終於說了一句有用的話。”白行序點頭,一本正經。
“你的意思是說,我以前說的都是廢話?”青菡用力擰著他,涼颼颼道。
“我皮厚得很,你再用點力,那正好癢得很。”
“你……”青菡頓感無力。
卻在此時,雅間門被開啟,江客樓掌櫃白叔肥胖的身子出現在眾人眼前。
白叔一改昨天的笑眯眯,將手中托盤放在桌上,低眉順眼向白行序作禮:“公子。”
“給他們上茶。”白行序頷首,咳了一聲,道:“青菡,本公子渴了,去倒杯茶來。”
青菡愕然,鑒於此人是自己暫時的“主子”,心不甘情不願地端過一杯香茶:“公子,請喝茶。”
青菡端著熱茶,等了良久,還不見他伸手接過,抬眼看去,香茶熱氣蒸騰中,他的臉變得模糊,唯有一雙眼幽深不見底,她心中怪異,正要出聲提醒,他已經接過茶杯,口中調笑道:“還是這樣子乖。若是把臉上的牽強隱去就好了。”
青菡無語。轉眼看見霍汲風時不時地抬眼看著白叔,然後皺著眉苦思冥想,不由好奇問道:“霍汲風,你在看什麽?”
霍汲風還未回答,白行序已經出聲:“霍少俠乃是武林新秀,想必你已經看出來了。”
看出來什麽?青菡一頭霧水,不由自主停下手中揉捏動作,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實在看不出一絲端倪。
好在霍汲風及時解了惑:“‘寒梅’、‘隱菊’、‘夭桃’、‘牡丹’、‘荼蘼’、‘雨荷’,六個雅間名字,都在暗指著天下樓。梅,先春天下也;菊,隱逸天下者;桃,意在桃夭天下;牡丹,則冠絕天下;荼蘼,乃謝絕天下;荷,則是君子天下。”
“什麽亂七八糟的?哪來那麽多的天下,聽得我頭暈腦脹。”青菡頭暈。
霍汲風一笑,道:“所以這江客樓就是天下樓,或者天下樓的分堂咯。”
“霍少俠果然人中翹楚。”白行序讚歎,“青菡,看來以後就不必讓你研磨了,省得打翻墨汁,玷汙了紙張。”
青菡愕然,這什麽跟什麽呀?雖然聽著不像好話,但不用研磨可是件好事,她暗暗高興。
“雖然不用研磨,但你還得給我念念文章什麽的。”白行序睇了她一眼,話鋒一轉。
青菡臉一垮,小聲商量道:“能不能換個?”要說青菡的最怕,首選詩詞文章。對於這些,她是既頭痛又恐懼。
白行序想了想:“或者你什麽也不用做,再把期限改到七月?”
青菡登時傻眼。
華芳菲早已等不及,見白行序喝過茶,連忙上前道:“之前是我不對,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青菡更加無語,兩日的接觸讓她對華芳菲的知錯能改、改後又犯的行為深有感觸。
白行序放下杯子,滿臉詫異:“之前你有不對嗎?本公子怎麽不記得了?”
青菡搖頭。
華芳菲一愣,有些無措,轉過頭看向霍汲風,張口正要說話,卻見霍汲風搖搖頭,不由閉口不語。
“好了。之前的恩怨休再提。這天要黑了,本公子累了一天,還要早早歇息。你們有什麽事趕緊說,別耽誤時辰。”白行序優雅打了個嗬欠,有些不耐。
霍汲風想了想,斟酌道:“是這樣子的,我們是請樓主幫忙找出一個人。”
“誰呀?”
“我爹,華仲錦。”華芳菲搶道,眼淚瞬間滑落。
“洛濋首富華仲錦?”白行序瞥了兩人一眼,麵帶疑惑,“前些日子傳來訃告的華家?”
霍汲風點頭:“正是。”
“這就奇了。既已發喪,那就該下葬呀。何必還來找天下樓?”白行序垂下眼睫,“白掌櫃,你所知多少?”
白叔想了想,道:“屬下所知不多,還需派人去查一番才行。不過,據傳幾日前華府靈堂夜間走水,那靈柩也化為了灰燼。至於霍少俠為何說要找華府家主,屬下就不得而知了。”
“沒錯。靈堂確實起火了,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在下和表妹相商後,不得已對外宣稱靈柩已被燒毀。”霍汲風看了眼哽咽的表妹,沉吟道,“事實上,靈柩並沒有燒毀,而是失蹤了。”
“失蹤了?”白行序挑眉詫異。
“著火前,老夫人因傷心過度昏倒在靈堂上,我和表妹把她送回後堂時,靈堂就著火了,而且火勢洶湧,待我們聞言趕來時,靈堂已經被完全燒毀。”霍汲風點頭。
頓了頓,他繼續道:“事後,我們也問過了那幾個守靈的親眷,都一致說是靈柩前的長明燈突然倒地,燒著了白綾,火苗一竄,靈堂瞬間成了火海,待他們反應過來隻顧著逃命,哪還想到救火?”
“當時守靈的有幾人?”白行序長眉一皺,“火勢既然凶猛,恐怕不可能全都毫發無傷。”
霍汲風回憶:“當時守靈的共有七人,有三人被燒傷,我們離開之前仍有一人昏迷不醒。”
“那麽後堂老夫人處離靈堂有多遠?你能算出靈堂失火至你趕到時大約有多長時間麽?”
“按平常來看,從老夫人的寧安院到靈堂大約要走上一刻鍾的功夫,但那晚我是使了輕功的,也要了小半刻鍾的時間,而下人來報的時間,少說也要半刻鍾,所以加起來大約就是一刻鍾的光景。”
“有錢人的院子就是大,院子大了麻煩就多……”青菡小聲嘀咕。
霍汲風苦笑。
白行序抬眼,問:“聽你這麽說,這時間也足夠讓靈堂化為灰燼了。你又是如何確定靈柩並不是被燒毀,而是失蹤?”
霍汲風沉吟不語。
“難道是有人留書,想要敲詐勒索?”青菡皺眉猜測。
霍汲風搖頭,遲疑道:“是直覺。”
“直覺?!你確定是直覺?你沒開玩笑吧。”青菡瞪大雙眼,滿臉不敢置信。
“霍少俠定是發現了什麽,才會這麽想的吧?不妨直言。”白叔忽然道。
霍汲風歎口氣,緩緩道:“沒錯,我是在被燒毀的靈堂上發現了蛛絲馬跡,才確定靈柩失蹤的。華家有個習俗,每任家主去世後,屍身會灌滿一種秘香,就連所備棺槨也必塗有,所為的就是讓屍身不腐。這種秘香是一種液體,遇火焚燒後香氣更濃,而靈堂被燒後,卻隻餘有淡香,所以我才斷言靈柩失蹤。”
話聲一落,雅間頓時寂靜,隻餘有華芳菲輕微的抽搭聲。
白行序點點頭,忽然轉頭,問:“青菡,當時你也在附近?”
眾人一愣,一頭霧水,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就問了這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青菡呆愣瞬間後猛然跳起來,怒道:“你是懷疑我把棺材藏起來了?”
“我什麽也沒說,是你自己說的。”白行序聳肩,懶洋洋道。
華芳菲抽搭聲一停,衝過來叫道:“是你!肯定是你,你一路鬼鬼祟祟地跟蹤我和表哥,一定是心裏有鬼…….”
“誰跟蹤你們了?不過是同路而已,難道這大路是你家開的不成?”青菡插腰瞪眼,打斷她的話。
“你強詞奪理……”
“小菲,你冷靜點。”霍汲風攔下華芳菲,溫聲勸道,“若是青菡姑娘,她何必還傻傻出現在我們麵前,等著被我們抓?”
華芳菲掙脫不開,轉過頭,急道:“表哥,你別被她騙了。那不過是她的伎倆,故意混淆視聽罷了。你快放手,讓我抓了她,別讓她跑了。”
青菡冷笑,轉了轉手腕,森然道:“與其被你抓,不如就先殺了你。”
華芳菲被她森然雙目一嚇,加上她臉上醜陋的麵具,生生打了個激靈,往霍汲風背後一縮,口中猶自逞強:“表哥,你看吧,她在威脅我們,這就說明她就是凶手。”
霍汲風搖頭,歎了口氣:“小菲,別胡說,哪來的凶手?”
“就是,你那老爹早死了,別給我亂扣罪名。”青菡沒好氣道。
華芳菲一呆,忽然叫道:“你胡說,我爹才沒有死,你少詛咒他……”
“小菲!”霍汲風霍然厲聲叫道,見她撅著嘴安靜下來,才放緩語氣,“我知道舅舅的去世對你打擊很大,但是你也不能因此胡言亂語,中傷他人,舅舅若泉下有知,隻怕對你失望至極,你還是清醒點吧。至於青菡姑娘,想必也隻是湊巧罷了。”
青菡不再理會他們,轉過頭,卻見罪魁禍首白行序竟然慵懶地靠著椅子,愜意品著香茶,心中不由一氣,恨恨瞪著他,暗暗腹誹。
白行序似有感應,忽地抬頭,笑眯眯看著她,青菡不由氣結,忿忿找了一張矮凳一屁股坐下,不再說話。
她心中煩悶,總覺得自從碰著了白行序,諸事都不順起來,自己脾氣也變得暴躁,不由暗暗琢磨,報恩事了,一定要離他遠遠的,最好一輩子不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