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在下就是你所說的那個什麽樓樓主。不過你這招雖然俗套,但在下聽了十分歡喜。”白衣男子坐直,整了整衣襟,淡聲道,“流歌,帶霍少俠下去換件幹淨衣裳,免得著了涼。”
“多謝樓主。在下並無大礙,隻是有個不情之請,還煩請樓主鼎力相幫。”霍汲風連忙客氣出聲阻止,他們已經耽誤太長時間,如今也不知道舅舅是否安好,如今既已找到天下樓樓主,自然不想再浪費時間。
天下樓樓主卻是不吃他這一套,聲音不鹹不淡繼續道:“流歌,還杵在那做什麽?”
“是,公子。”流歌起身,躬身應道,“霍少俠,請隨流歌進來。”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勞煩流歌姑娘了。”霍汲風看了一眼在苦思冥想的青菡,不再堅持。天下樓主的意思明瞭,不外乎支開自己,隻是他十分意外,這青菡與樓主究竟有什麽淵源糾葛。
青菡抬頭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揪著衣角,瞅著天下樓主,為難道:“那我呢?我的衣衫也髒了,可不可以……”全身上下濕漉漉的,黏膩的感覺讓她十分不適。
天下樓主似笑非笑,睇了她一眼,見兩人已經撩開簾幛入了烏棚,才輕飄飄道:“你,還用得著換麽?”
青菡一呆,半晌才摸著腦門傻笑道:“嘿嘿,也是哦……”隨之一轉身,正要唸咒施法,天下樓主遽然站起,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做什麽?放……”青菡驚怒,瞬間過後,她隻覺一股暖洋洋之氣流走四肢百骸,不由自主住了口。呆怔間,她從頭到腳已經幹透。
青菡猛然回神,轉了一圈,全身幹爽如初,但又有些不服氣:“要你多管閑事,我自己也可以施……”
“這雖然是幻術,但還是基於真實畫麵而存在的,你剛來時不也看見了麽?還是你喜歡被金山老道追趕的滋味?”天下樓主突然靠近,貼著她的耳出聲打斷,複又瞬間錯開一步。
他雙眼笑意盈盈,微弓著身,直直望進她的雙眼深處。青菡腦中空白,隻覺得他的雙眼如同水中漩渦,稍不留神就將她吸入其中,然後萬劫不複。
青菡隻覺異常熟悉,熟悉到竟然有種相依為命的感覺,某個答案在心中似明非明,正要悄悄明朗時,眼前的他猛然退開,負手於後,長身立於船舷畔,白衫在江風中獵獵,襯得他身姿更加清俊雋永。
青菡心中的那個答案如石沉大海,瞬間消失無蹤,讓她十分懊惱,一來懊惱自己看呆了一個“男人”,二來懊惱自己腦子竟然這般不好使,關鍵時刻總是掉鏈子,絲毫想不起到底在哪兒見過這雙眼瞳。
一時間,青菡心中的懊惱生成無數怨懟,盯著他白色背影,目光灼灼如利劍,就差盯出一個洞來了。沒等她多想,一個輕柔軟語滿含驚訝傳來:“呀!青菡姑娘你的衣衫怎的幹了?我還惦記著也讓你進去換身幹淨的衣衫呢,看來我倒是多事了。”
“怎麽會?不是這樣子的,我不是不想麻煩你麽?”青菡受寵若驚,有些語無倫次了。她天生對美好事物的抵抗力低下,更何況如今眼前的是個“絕色”,她豈會冷落了美人。
流歌正要說什麽,背對著的天下樓主突然淡聲道:“流歌,事不過三,你好之為之吧。”
流歌身形一顫,向後踉蹌兩步,才堪堪站穩。抬眼看去,那道白色身影依舊風輕雲淡,清俊雋永,她隻覺心中一縮,不寒而栗,不由暗悔自己擅作主張,對青菡施了迷術。
青菡心中猛然清明,眨了眨眼,眼前女子雖然依然絕色,卻不再風華。
“你……原來你對我施了**術。我就說這感覺怎麽這麽奇怪,好惡心……”青菡一個寒戰,跳開一步,使勁揉搓著手臂,搓掉上麵的雞皮疙瘩。她……她竟然對一個人間女子癡迷!這讓她實在無法接受……
“流歌並非無意冒犯……”流歌看了一眼背對著的白衣男子,強作鎮定,繼續道:“隻不過你們來曆不明,讓流歌不得不防。”
青菡想想也對,不再為難,抬眼卻見她右髻上斜插著一枝通體碧綠的玉簪,顯得與她身上緋衣格格不入,雖然緋衣屬上等,碧簪也屬上等,隻是綠配紅本就極為惡俗,如今她緋衣碧簪,就算容貌再盛,也添了幾分庸俗。
若非如此,青菡也不會注意到這支小小玉簪。隻是,她一摸懷中,懷中空空如也,不由指著美人發髻上的簪子,出聲問道:“你這簪子好漂亮,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
流歌一怔,看了一眼白衣男子,有些為難:“這、這……這簪子對我很重要,恕流歌不能取下。”
“就借我看一眼嘛。”青菡見她遲疑,連忙伸出一根手指比試,懇切道,“就一眼,看過之後就還你。好不好?”
見白衣男子毫無所示,那就代表著要“好好保管”,流歌眼珠子轉了轉,笑問:“不知道青菡姑娘為何這麽執著?我看這簪子尋常得很。”
青菡見她遲遲不將簪子借看,更加確定心中的想法,隻怕這支簪子就是自己丟失的那支,不由急了,也不管她問話,直接上前就搶。
流歌唬了一跳,還來不及後退,眼前白影一閃,卻是天下樓主搶在青菡之前取走了簪子。
“你!你這個盜賊,快把簪子還給我。”青菡撲了個空,惱怒道。
天下樓主退回船頭,修長的指掂量著玉簪,好整以暇道:“你說簪子是你的,可有證據?要知道空口無憑,誣賴了好人可是要受懲罰的呐。”
青菡自知衝動,但這簪子太像自己所丟失的那支,況且自己所辦之事,簪子至關重要,且這簪子並非自己所有,如今卻在自己手中丟失,讓她如何向樓雨素交代?更別說是報恩了此業障了。現在見有相似的簪子而不查驗,怎麽也說不過去。
想到這,她不由硬著頭皮道:“我那簪子上麵有用小篆雕刻的一個‘顧’字,你看你那簪子上麵有沒有,若沒有我自然向你道歉,若是有,你就把它還給我。”
轉頭看到霍汲風已經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衫出來,補充道:“還有,我們四個人一起看,好做個證。”也不怕你耍賴,貪了簪子。青菡在心中暗暗加了一句。
“不必看了,這簪子確實雕刻有‘顧’字。不過是不是你的,我就不得而知了,這簪子可是我昨夜在納香樓撿到的。”天下樓主輕笑一聲,道。
霍汲風闖蕩江湖近十年,自然知道納香樓是什麽地方,聽天下樓主這麽一說,暗想這青菡果然非同尋常,竟然不顧女子矜持夜逛青樓,不由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青菡。
青菡一聽,並沒有看到霍汲風扭曲的臉以及詭異的眼光,暗中想到自己昨夜的確到過那什麽納香樓,可能就是那時紛亂中丟失的,不由道:“沒錯,我昨晚確實去過納香樓,這支簪子肯定就是我丟失的那一支。你把它還給我,好不好?”
天下樓主仔細摩挲著簪子,道:“是你的沒錯,可是我昨晚被你那一擊可是受傷不淺,這支簪子就算做賠禮吧。”
“不行!若不是你昨晚對我無禮,我又怎麽會對你下手?你快點把簪子還給我。”青菡一聽到他提及昨夜的事,立即反駁道。
“好吧,算我昨晚失禮了。但是我幫你拾回簪子,你非但沒有言謝,反而誣賴我是盜賊,真是好心沒好報,罷了,那這支簪子就歸我所有了。”天下樓樓主將簪子一收,收入掌心,慢條斯理道。
“那你要怎樣才把簪子還給我?”青菡急了。
天下樓主笑了笑,正當青菡以為他會說什麽條件時,他卻突然轉過頭對旁觀的霍汲風道:“霍少俠之前所說是什麽事?”
霍汲風一愣,反應過來後麵上一喜,左右看了一眼,斟酌說道:“此事說來話長,樓主可有時間?不如尋一處清靜之所,讓在下詳細說來?”
聽他這麽一說,青菡猛然記起,自己找天下樓樓主也正是有正事要辦。當下搶著道:“還有我,我也有事找你幫忙。”
“哦?你們不是一起的?要我幫忙可以,但是這酬金問題嘛……”天下樓主噙了一絲笑,眼露趣色道。
“在下願以白銀萬兩請樓主相幫,至於青菡姑孃的酬金,在下也一並付了。”霍汲風截口道,自然也沒忘記之前的承諾。
青菡不由感激看了他一眼,原本自己就打算隨便施法變出銀兩,但這樓主明顯就不是容易糊弄的,正暗自發愁著,如今這霍汲風果然是個守信的人,當然,不排除他心中的傲氣讓他不能出出爾反爾之事。
天下樓主思忖良久,才慢悠悠道:“這銀兩嘛,誰都愛,隻是我有你的那萬兩銀子已經足夠了,這位姑孃的酬金隻能是另付他物了。”
“你、你什麽意思?你們天下樓不是有規定,一筆生意酬金為千兩銀子起價嗎?怎麽這會兒不要銀子了?”
天下樓樓主挑眉,詫異道:“怎麽?江湖這麽多傳聞,說我性格古怪、行為莫測,難道你們並非有備而來?也罷,我今天就說個明白,現在加上霍少俠的萬兩銀子,我已經有了足夠多的銀錢,不再需要,所以就另外收集其他珍寶了。隻是,做生意講求你情我願,你若覺得不妥,也大可不做這筆生意。這也是情理之中。你說呢?”
“那你要什麽?青蓮嗎?”青菡一指船旁的那株青蓮道。
天下樓主搖頭,道:“青菡姑娘似乎弄錯了,這株青蓮可並非姑娘所有,霍少俠覺得呢?”
青菡聽聞,又見霍汲風無言頷首,自己左想右想,實在身無寶物,不由氣道:“我身上什麽也沒有,你這樣百般刁難,是不是存心和我作對?”
“錯了,你怎會一無所有呢?”天下樓主搖了搖頭,攤出左手,那支碧玉簪赫然躺在手心,“那就以這支簪子作為酬金,如何?”
“不行。什麽都可以,就是這支簪子不可以。”青菡想也不想,失口否定。
天下樓主抬眸,捏起簪子,滿臉疑惑道:“這簪子雖是由上等翡翠所製,但也不值霍少俠的銀錢萬兩,我這可是給你占了極大的便宜,為你省了一大筆呀。”
“雖然它值不了那麽多錢,但它卻是這世間最珍貴的東西。”青菡斂正神色,認真道。
“哦?聽青菡姑娘這麽說,莫非這簪子還有非凡的意義?”流歌突然說道,目光頻閃,彷彿若有所悟。
“沒錯,這簪子是人家的定情之物,況且對我意義非凡,若是弄丟了或是給別人了,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青菡道明簪子的嚴重厲害,咬咬牙,心一橫,大方道,“所以……除了這支簪子,但凡我所有,樓主盡管開口。”
“是呀,樓主可否另選他物,若是在下有,在下願意獻出。”霍汲風聽她說得凜然,又想到之前的承諾,介麵道。
卻見天下樓主修長的指腹摩挲著碧玉簪,狹長雙目中水波不興,半晌不語。
青菡瞪大雙眼,緊張地看著他,等待著一個她能夠接受的答案。
“天下樓主並非強人所難之人,既然這支簪子對你這麽重要,那就罷了。”天下樓主睨了一眼瞬間喜笑顏開的青菡,話鋒一轉,“不過,你還需拿出另外價值相當一物相抵纔是。”
“你說,隻要我有就可以。”青菡起了個小心思,並沒有把話說死,若他答應,隻要她“有”,她自然給;若沒有,那也沒辦法了。
天下樓主見她臉上全是得意之色,眼中忽然盛滿笑意,慢條斯理調侃道:“雖然你的搭訕落了俗套,但我卻隻吃這一套。”
他這話說得突兀,青菡一怔之後才恍然想起之前關於他“風華絕代”的話,再聽他這麽一說,眼皮直跳,心中有了不祥的預感。
果然,他繼續道:“既然你這麽仰慕我,我也並非無情之人,就成全你了,你就留在我身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