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菡自然知道行不行得通,隻是牽扯到她的身份來曆,實在不好說清,於是輕聲借了一句話:“信則有,不信則無。”
說者有心,聽者也有意,青菡的話讓霍汲風自然地想起了身份神秘的江客樓掌櫃白叔,沉吟了小半會兒,他說道:“青菡姑娘說得對,總要試一試才行。”
華芳菲又要說話,他攔下,不容置疑安排道:“我和青菡姑娘一起下去。小菲,你先在這裏等著,記住,不得擅自行動,若是半個時辰後我們還未回來,你就不必等我們了,按原路返回,去找白叔。聽明白了嗎?”
“不……”
霍汲風瞪了她一眼,帶著厲色,華芳菲不禁一顫,住了口,嘴唇囁嚅半晌,才撅著嘴道:“好啦,我聽你的就是……你們小心點。”
霍汲風這才緩和下臉色,又要叮囑什麽,青菡早已等得不耐,當先“噗通”一聲跳入水中,激起的水花,濺了船上兩人一身,頓時將那種凝重的、彷彿生離死別的氣氛一掃而光。
華芳菲抹了一把臉上水珠,憋足了氣,正要對著水中的青菡發怒,霍汲風連忙拉住她,他心裏其實是有些感激青菡的,畢竟這氣氛實在壓得人喘不過氣,這下好了,被她一搗,哪還存有半分?心中不由對她的印象有了幾分改觀。見表妹一臉狼狽,也忍不住笑道:“好啦,就這樣,你且在這裏等著,別忘了半個時辰後……”
華芳菲被他笑得惱羞成怒,聽他嘮嘮叨叨個不停,連忙推了他一把,口中不耐煩叫道:“好啦,我都記得了,你快走吧……”
霍汲風順著推勢,一頭紮入水中,追著就要失去蹤影的青菡而去。
眼見著兩人身影逐漸消失,小舟上的華芳菲顧不得身上濕衣,一臉擔憂地緊緊盯著眼前幻術中的烏篷小船,以期能在那裏麵見到霍汲風和青菡兩人,那她一顆心也就能稍微放下了。
青菡自然是故意而為,她實在不喜歡那種悲悲慼慼的氛圍,況且有她在,還不至於有去無回,有必要這麽交代遺言似的千叮嚀萬囑咐的麽?
回頭看去,霍汲風已經遙遙跟來,她一撇嘴,深吸口氣,一頭紮入水中,水麵上惟留下幾個汨汨冒著的氣泡。
水並不是很深,蓮根縱橫交錯,還長著不知名的水草,十分淩亂、昏暗,不時有遊魚貼著臉頰倏忽而過,青菡小心地分開雜亂的水草蓮根,小心避讓,以免被招搖的水草纏住。
身後一道身影匆匆趕至,卻是那霍汲風,在她解開纏上她腰肢的水草時,一下子越過她而去,連帶著將她身上的水草割斷。
“多謝!”青菡耳邊突然聽到一句低語,水中聽得並不真切,但她還是聽清了,不由咧嘴,真是個可愛的人。
在她心裏,人的生命不過百年,在仙人眼裏百年不過一瞬,若總是搞得生離死別的,那豈還有什麽好日子過?若她也如此,那她往後的幾百甚至上千年的妖生,豈不是都沉浸在悲慼中?那她何必修煉成人?還不如做一株水中青蓮,花開花落,就是一生。
她本意不過是衝掉這令她討厭的氣氛,並非有意提醒霍汲風兩人,更談不上幫助,得到他的道謝實屬意外,委實不能心安理得,不由暗歎口氣,一用力趕超了上去,真心為他帶路。
循著隱隱約約的歌聲,青菡帶著他左拐右彎,兩人如遊魚一般輕鬆遊了一段,眼前水中糾結的蓮根水草逐漸稀疏,想必水麵上的荷花也是疏朗開著的。
霍汲風轉頭看著兩旁飄蕩著後退的水草,心中一動,趁著兩人出水換氣,裝作漫不經心的提及:“青菡姑孃的水性似乎很不錯。”
“喊我青菡就行啦,那麽虛偽幹什麽,想問什麽就直接,不要拐彎抹角的。”青菡不雅的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道。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行為給他帶來了疑惑,但她總不能說“我是妖精,自然熟悉水性”吧,況且一時又編不了好的謊言,還不如惡聲惡語糊弄過去,而且這霍汲風雖然看起來隨和,但卻是個心性高傲的人,被搶白了估計也會被氣得緊閉雙唇,不再問她這些不好回答的問題。
果然,霍汲風一嗆,險些喝進一口渾水,不由為自己的自討沒趣感到懊惱,經過之前的事,他竟然忘了這青菡刁鑽直白的性子,想到這裏,他把嘴巴閉得緊緊的,狠命向前遊去,彷彿之前並沒有說話。
真是別扭!青菡暗暗腹誹,但見他就要遊偏方向,連忙提氣上前。
“快停下!那可是死路。”青菡追上來,一把扯過他的衣袖,惡狠狠道,“你想死別拉上我……我人生才剛開始呢,還不想這麽早就又去見閻羅了!”
“你怎麽斷定那就是死路?”霍汲風心情已經平靜下來,但還是有些生氣,不知道是在生青菡的氣,還是在生自己心境輕易波動的氣。
青菡沒好氣道:“要不你去試試?”
“你!”又被她一嗆,霍汲風臉色極難看,但還是沒有真的去試。
“走啦。再不走半個時辰就過去了,你那千金小姐表妹指不定會做些什麽傻事呢。到時可別怪我沒提醒你。”青菡說罷頭一沉,潛入水中,當先往右邊遊去。
她說的並不無道理,想到表妹那性子,霍汲風不由頭疼,連忙依言跟了上去。
水下蓮根水草稀疏,讓兩人的動作方便起來。約莫過了半柱香的光景,青菡突然停住,口中悶悶道:“怎麽又沒了?”
“什麽又沒了?”霍汲風險些撞上她的身子,隱約聽她說了一句什麽,不由好奇問道。
青菡瞥了他一眼,淡淡問道:“你沒聽到那曲子突然就沒有了嗎?”
“你說什麽?”霍汲風一愣,瞪大雙眼,道,“你說的是之前的那曲子?”
青菡點頭。霍汲風卻突然沉默起來,難道她一路來都是循著那歌聲,所以才遊得彷彿熟悉至極的樣子?可是他自下了水就再沒聽到曲子,當下心中既嫉又愧,還有一絲汗顏,嫉妒的是她年紀小小身手就如此了得;愧疚的是之前懷疑她後拐彎抹角地探究她的來曆;汗顏的是自己癡長了她好幾歲,竟然比她差了不止多少。
一時間,他心中百感交集,看著青菡望過來的大眼中意味不明,心中一堵,不由脫口說出莫名其妙的話:“我真懷疑你不是人。”
青菡嚇了一跳,心髒跳得極快,暗中疑惑自己是不是出了紕漏。
霍汲風脫口而出後已是十分的後悔,聽到自己語氣泛酸,臉一白,更是痛恨自己,當下將頭撇向一邊,不敢看她,故作輕鬆道:“還愣著做什麽,難道你真的不是人?”
聽他這麽一說,青菡才知道他說得無心,並非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份,心一寬,恢複常態,慢吞吞反問:“若我不是人,你還能好好的在這裏?”
她語氣溫吞,霍汲風心跳漏了一拍,他怎麽覺得她話語帶了一絲森然,讓人不寒而栗?連忙轉過頭查探究竟,卻見她已經繼續遊水,向前去了。
他搖了搖頭,搖去自己心中莫名其妙產生的念頭,見她的身影就要被蓮根水草掩去,連忙提氣跟上。
歌聲雖然消失,青菡還是很容易找到了地方。感覺差不多了,青菡“嘩”的一聲如同遊魚跳躍一般,躥出水麵,濺起水流嘩啦啦直響。
霍汲風為之失笑,也浮出水麵。
此時天已大亮,四周除了水流聲,以及水鳥啁啾聲,十分闃然寂靜。此處荷花稀疏,卻開得十分錯落景緻,大如臉盆,絢爛得絲毫不亞於牡丹。
隻是場景十分的眼熟。
果然不到三丈之處,一叢荷花下,橫著一隻烏篷小船,穿上一白一紅兩道身影,船旁一枝青蓮含苞欲放,場麵雋永深刻入畫。
隻是青菡兩人的動作極大,而船上那兩人竟恍若未聞,各自姿勢優雅不變。
霍汲風蹙眉,莫非又是“海市蜃樓”的幻境?轉過頭欲問青菡,卻見她呆呆地看著船上兩人,一動也不動,彷彿入了夢靨,癡癡傻傻。
他大驚,正要拉住她,她卻“哧溜”一聲,動作快速地遊了過去。他一急,也快速跟了上去,距離越來越近,他才恍然醒悟,原來這次真的不是幻境。
青菡此時滿腦子是船上那紅色的清麗身影,雖然紅衣女子側身而坐,隻露了半張臉,但那身段、那姿態,讓她一眼就認出,紅衣女子正是昨夜秦樓中的花魁流歌。
她不由自主靠近,臨近時卻隻是扒在船舷上,癡癡地呆看著流歌絕美的側臉,竟忽視了臉側早懶靠著船舷的白衣人。
“嘩啦”一聲,霍汲風躍出水麵,上了小船。船上兩人依然故我,對兩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彷彿雕刻的木頭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若不是腳下實實在在地踩在小船船板上,霍汲風真就誤以為這是幻景。而眼前的兩人當人也不會是木頭假人,隻因為那背對著他的紅衣女子正慢慢梳理著自己垂在腿上的青絲。
他側頭看了一眼仍在水中浸著癡呆的青菡,又看了看對他側坐的白衣男子,輪廓深刻,雋永清俊,長眉入鬢,長長的睫毛微垂,覆住了眼中光華。
他實在不知道青菡為何會看癡了一個女子,但眼前的形勢十分的詭異,不由咳嗽一聲,卻見青菡依舊不動,隻得硬了頭皮,抱拳朗聲道:“在下洛雛霍汲風,這位是青菡姑娘,閣下想必就是天下樓樓主了,今日得見,實屬在下三生有幸。”
白衣男子聞言,冷笑一聲,卻是不理會他。霍汲風頓感尷尬,抱著拳不知該怒還是該忍,一時杵在那裏,沒了言語動作。
“好看麽?”
青菡隻覺一個側臉就已經如此風華絕代,看得正入迷,突然耳邊傳來一道好聽的聲音,十分熟悉。但她並未深想緣由,依舊扒在船舷邊上,猶如夢中,聞言傻傻地點點頭,下意識回答:“好看。”
“那把她買下送給你好不好?”
青菡一愣,搖了搖頭,輕聲道:“不好。”
“為什麽?”那道聲音繼續問道。
青菡歪著腦袋想了想,大聲道:“因為她是一個人呀,她做她自己,我又做不了她,幹嘛要買她?還有,你也不能買她。”
紅衣女子流歌聞言,微微鬆了口氣,卻見白衣男子向她輕輕一瞥,她又提了口氣,僵直著後背,心中隱隱生了怨懟,物件是青菡。她不知道青菡有何來曆,隻知道她的出現,讓自己的命運變得有些莫測。
霍汲風一頭霧水,見眼前兩人一問一答近乎詭異,但看情形兩人似乎認識,不由對青菡的來曆愈加好奇,隻是,她既然認識天下樓樓主,為何還會跟隨自己一路尋找?除非眼前的男子並非天下樓主,但既然不是,方纔他又為何沒有否認?又或者故意而為,對自己有所圖謀?但是自己身世清白,又沒有身懷寶物,實在沒有說服力。
想了半天,毫無頭緒,反而愈加撲朔迷離,唯有靜觀其變。想通這點,當下也忘了之前的尷尬,靜靜站在一旁。
青菡發癡了半晌,方纔有些回神,正要疑惑回頭尋那聲音的來源,不想一張臉突然放大在眼前,她驚叫一聲,手一鬆,跌回水中,飛濺出滴滴水珠,落得滿船都是,連紅衣女子的衣裙上也沾了幾滴,卻一滴也沒有沾濕靠得最近的白衣人的衣襟,這讓一旁關注著的霍汲風大為震驚。
青菡咕嚕嚕地喝了幾口江水,好不容易浮出水麵,卻聽白衣人輕笑一聲:“真是個傻瓜。”雖然她說得沒頭沒腦,又有些牽強,但他還是明白了其中含義,隻不過“做自己”,她似乎還有些理解偏了。
青菡一呆,才後知後覺地驚怒叫道:“是你!原來是你,好你個登徒子,竟然敢……我、看我不收了你。”
隨著話音她驟然淩空而起、躍出水麵,撲了上去。眼見著就要撲到,青菡突覺體內妖力一滯,後繼無力,由著撲勢,直接“咚嗵”的一聲,她已撲倒趴在船板上,姿勢極為不雅。
霍汲風扭頭,麵目扭曲,實在覺得她夠讓人無語的。
青菡軟綿綿地趴在船板上,又驚又怒,還有一絲恐懼,半晌動彈不得。耳邊傳來白衣男子毫不掩飾的嗤笑聲,她臉色煞白,顫聲道:“你、你、你不是人……”
她語音顫抖,帶著驚懼,霍汲風及流歌對她所說的內容並不疑有他,還以為是她受挫後的懼怒之言。
“你覺得我不是人麽?”白衣男子依舊懶洋洋倚靠著船舷,慢條斯理道。
青菡一震,之前竟然無意中說了出來,下意思地抬頭,見霍汲風及流歌麵色如常,不由放下心來,再轉向白衣男子時,頓時撞入一雙深瞳中,內裏初時波瀾不興,複又水光瀲灩,霎時流光溢彩,天地瞬間為之失色。
青菡隻覺得異常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不由呆呆問道:“你是誰?我們是不是見過?”
白衣男子頓時笑了,狹長的鳳眼裏盛滿笑意,一時間彷彿花開萬錦,上下打量著依舊軟趴趴呆住的青菡,麵上露出十分有趣的神色,良久才故意揶揄道:“姑娘,雖然在下生得風華絕代,你也用不著用這麽俗套的方式搭訕在下吧?”
這話一落,在場眾人無不立起雞皮疙瘩,身形可疑地抖索兩下。仔細看去,長眉修目、膽鼻紅唇,輪廓精緻、麵色瑩白,加上身姿挺拔、眉宇間的清貴之氣,卻真是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隻是麵龐上的精緻都被那一雙眉眼中的山水掩蓋住了,讓人初見時,隻記得他的一雙眉眼,再無其他。
青菡惡寒,沒見過這麽自命不凡的人,瞬間清醒過來,手指著他,結結巴巴道:“你、你……”
“青菡,這就是天下樓樓主。”霍汲風頻頻使眼色,終於忍不住出聲攔下青菡的犯傻行為,以免誤事。
“什麽!他就是那個什麽樓樓主?”青菡唬了一跳,一骨碌爬起,瞪大了眼不住打量白衣男子,衣襟濕嗒嗒的淌得船板上形成一灘水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