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城臨江而建，這江自然就是浦羅江了。
此時，天正剛剛亮，他們站在古渡口，淡煙籠罩下，渡口左側是一道江堤，堤上多種柳樹，一株株有了年紀的古柳，長長的柳條上一片片墨綠色的柳葉，清風過時搖擺撩著池水，掩映在水中。
渡口右側，就是白叔所說的那方橫塘。隻是，江畔橫塘，不若說是水湄荷塘。荷塘與江水連為一體，百荷依水而生，繁茂葳蕤，姹紫嫣紅，娉婷玉立宛如水中仙子，一大片一大片的連到天那邊去。暗沉天色下，遠處灰濛濛一片，沒有盡頭。
望著眼前這一壯觀景象，華芳菲驚叫出聲：“表哥，這、這荷塘一望無際的，我們怎麽能確定那天下樓樓主會從哪個方向來？”
霍汲風暗暗皺眉，思忖半晌，才道：“看來我們隻有一個法子了。”
“什麽法子？”青菡收回望眼，有些漫不經心問道，她還在想著昨晚撞見的那雙黑眸，那麽的熟悉，卻又絲毫想不起來，讓她十分苦惱。
霍汲風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本來他打算早先出門，也早先找到天下樓樓主，沒想到開啟門時，青菡也正好出門，這樣一來，三人不得不結伴而行，表妹一路上都在責怪他，拐彎抹角地和青菡劃分“界線”、撇清關係，而他也不置可否，沒有表態，所幸一路上，這青菡卻極為安靜，蹙著眉不知在打著什麽注意。
但是現在看來三人同行也不是沒有利處，至少同心協力還有幾分把握，找到那株青蓮。想到這，他手指百荷深處，有些強調道：“我們一道，進去找那株青蓮。”
“表哥……”華芳菲急了，拉著他的衣袖反對，卻見他不住拿眼神示意自己稍安勿躁，不由住了嘴。
青菡雖然一路心不在焉，但並不代表她癡傻，華芳菲陰陽怪氣的話，她自然聽出弦外之音，不過都被她一一略過罷了，但是……來而不往非禮也，她雖然不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但也不能總讓人以為好欺吧。
“哦，不是說好分頭行事的嗎？況且，和你們一起到時候隻有一株青蓮，我們怎麽分？”青菡直截了當，毫不意外見到眼前兩人臉色突變，她有些邪惡地扯扯嘴角。
她說得直白，讓霍汲風尷尬異常，隻覺後悔，後悔自己低估了她，她雖然看起來對萬物一副興致缺缺的呆傻模樣，內心卻是精明得很。
但他仍是硬著頭皮，給她分析利弊：“這荷塘範圍這麽大，我們難以確定天下樓主的行蹤，不如直接進去找那青蓮。而且我仔細看了，這荷塘的玄機無非是陣法機關之類的，對於這些，我還是有一定把握的。至於青蓮如何分，到時候我們找到了天下樓樓主，許以重金，就不成問題了。當然，這費用自是由我來出。”
見她不置可否，霍汲風繼續道：“而且，若是分頭行動，青菡姑娘一個人隻怕……找不找得到還難說，就是這個安危，卻是個問題，還不如一起同行。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但是我又沒有非得找他幫忙呀，況且三個月的時間已經足夠我另想辦法了。”青菡攤手裝傻，很無情地辯駁。
霍汲風額上青筋暴突，隻覺眼前女子頑劣刁鑽，十分難纏，也不知道為何昨日竟然會覺得她可愛討喜，現在看來她實在惡劣刁蠻，頓時挫敗不已。
華芳菲早看她不順眼，現在又見她刁鑽可惡，一時忍不住，朝她怒道：“你愛去不去，好心沒好報，還當我們非你不可呀！”
說罷氣衝衝地拉過霍汲風的衣袖，大聲道：“表哥，別管她，我們走！”
霍汲風看了眼表情淡淡、左顧右看的青菡，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順著華芳菲沿著江畔往上走去。
青菡撇嘴，暗想果然是個沒趣的人，又虛偽，若是直言請她相幫，而不是說這麽多彎彎道道，她說不定一高興就點頭了。
她並非見死不救之人，若是眼皮底下的災難她沒有出手相幫，他日有幸成仙到玉帝那裏似乎不好交代，她也無顏麵對同族，須知花妖一族都是心地善良的，至少在她接觸過的花妖來看，她總不能抹黑吧？
想到這，她聳聳肩，見兩人身影漸漸淡出視線，連忙跟了上去。
“表哥，快看，那有一隻小船。”華芳菲手指向一處，高興叫道。
青菡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靠近岸邊有一叢繁茂的荷花，團團荷葉的空隙處露出藏著的小舟烏木一角，若不仔細看，隻怕發覺不了，不由暗想這華芳菲雖然刁蠻任性又高傲，但好在長了一顆細心、一雙利眼，加上之前發覺的知錯能改，還算有可取之處。嗯，雖然她總是改過又犯。
“你跟著我們做什麽？你不是不屑與我們為伍麽？”青菡正在冥想，華芳菲已經嚷嚷開來，麵色泛紅，和著疲色，讓人莫名生出疼惜。
想到她年紀小小並無母親的慈愛，現在又慘遭失父之痛，青菡心生憐惜，當下並不理會，瞥了一眼霍汲風，不言不語，直接跳上小舟。
那一眼意味明瞭，霍汲風攔下正要發怒的華芳菲，柔聲對她道：“小菲，你在岸上等我們……”
“不行，我不答應！我也要去找爹爹，你不能阻止我。”他甫一開口，華芳菲立馬急了，激動反駁道。
說罷將他一把推開，縱身一跳，也上了小舟，見青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不由冷哼一聲，把臉瞥向一旁。
霍汲風暗歎了一聲，皺緊眉頭，也跟在身後上了小舟，見她仍在賭氣，又想起她平素的驕傲，不放心地叮囑：“小菲，我不攔你，但是待會兒你要老實呆著，小心行事，不要擅作主張，知道了嗎？”
知道他是擔憂自己，華芳菲也不好爭辯，悶悶地應了一聲。
青菡早在跳上小舟時，就已將小舟打量了個遍。小舟果然很小，堪堪載得動三個大人，樣式簡陋，兩頭輕翹，船身烏漆抹黑看不出是什麽木材，斑駁凹凸，看起來已經有了不短的歲月。舟內除了一捆同樣烏黑的麻繩、一個籮筐和一支竹製的長蒿外，再無他物。想來是某個江南采蓮女偷偷藏下，用於采蓮解饞的罷。
果然夠簡陋的，隻是……
青菡瞧了瞧兩個富家子弟，一副細皮嫩肉、眼高於頂的樣子，不由質疑，這小舟能撐得起來麽？
似乎感應到青菡的質疑，霍汲風囑咐好華芳菲，瞥了一眼青菡，解開木樁上的繩子，長蒿一撐，小舟分開暗沉江水，緩緩鑽入了高過人頭的荷葉縫隙。
那眼神看似平靜，但青菡分明、真切地瞧見了他眼瞳深處的得意。
小人得誌！她撇撇嘴，暗暗腹誹。再見他撿起長蒿，輕鬆撐著小舟，不由瞪大了眼。
薄煙淡去，天色漸明，小舟靈活地左右穿行在荷花間隙，過人頭的荷花荷葉不時地擦身而過，頓時衣沾滿香，偶爾還有水鳥驚起，撲棱棱拍打雙翅，盤旋幾圈後又落回巢窠。
百荷長勢葳蕤，開得絢爛，清香撲鼻沁人心脾，一時間讓穿行其中的三人心曠神怡，陶醉沉溺其中，彷彿入了人間仙境。
……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蓮花過人頭……蓮子清如水……蓮心徹底紅……
三人正一臉陶醉其間，突然傳來隱隱歌聲，歌聲柔軟清新，伴著清越笛聲，加上夢般仙境，恍如天上人間。
青菡一震，這歌聲不就是昨晚聽到的麽？雖然歌曲有異，但嗓音她還是一聽就辨認出來，就連簫聲變成了笛聲，還是能聽出是同一人所吹。昨夜曲聲突然消失，今日她正好趁機，好看一看能合奏出這天籟的人是不是有如天仙般。
“表哥，好像有人在唱歌，是不是？”華芳菲凝神側耳，大眼瞪圓看著霍汲風，一副尋求同解的樣子。
霍汲風停下手中動作，仔細辨聽，才道：“的確是，聽著像是那盛行幾百年的《西洲曲》。”
“這麽說，這荷花深處有人？”華芳菲往荷花深處一指，一臉的震驚。
霍汲風頷首，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如果這荷塘裏有人，他們自然也能進去，那麽要找到青蓮就不成問題了。
當下他又繼續手中動作，小舟毫不遲疑地循著歌聲快速行去，青菡竟然覺得這小舟十分歡快，像是感染了撐蒿人的喜悅一般，左突右拐，蕩起青色漣漪，竟趕在猝然而飛的水鳥之前，快速地駛向荷花深處。
漸漸，荷花稀疏起來，但錯落得十分有致，綠水碧葉間綴著朵朵嬌豔的花朵，彷彿一幅色彩絢爛的百花丹青。
小舟的速度愈加明快，穿過一叢荷花，眾人眼前一亮，隻見不遠處幾枝亭亭玉立的荷花花底橫著一隻烏篷小船，船上一白一紅兩道雋永身影十分醒目，紅衣的是個女子，側坐唱著曲兒，白衣人靠坐船舷背對著，看不真切。但最讓人激動的是，烏篷小船旁，一枝通體青翠的蓮花夾雜那幾枝荷花中，絢爛怒放的花朵旁，青色的花骨朵正含苞待放。
青菡皺眉，總覺得眼前透著古怪，但卻見華芳菲早已興奮地手舞足蹈，扯著霍汲風的衣袖，激動異常，連連催促：“表哥，真的有人哎！快，快把船搖到那兒……”
霍汲風搖搖頭，抑製不住失笑出聲：“好啦，快放手，讓我好好撐船，反正也近了，他們跑不了，急什麽。”
華芳菲不住嚷嚷，青菡心中疑惑更甚，忍不住抬眼仔細打量，這華芳菲的嗓門足夠大，至少她的雙耳都要被她吵聾了，但是眼前不過幾丈遠的兩人卻是充耳不聞，依然故我地唱曲吹笛！
霍汲風手中長蒿一撐，小舟又向前滑了近丈遠，可是那烏篷小船彷彿也向後退了近丈遠，兩處距離依舊隔著幾丈。
他皺眉，也發覺了異處，試著又撐了一蒿，小舟確實向前，但兩處依舊距離不變。
他不甘心地反複試了幾次，可是，結果依舊。
華芳菲也發現了詭異，疑惑道：“表哥，為什麽我們總靠不近？我們好像在原地不前……”
“看來白叔所說並非危言聳聽。”霍汲風抿抿嘴，放棄再試，微眯著眼，仔細看著前方的烏篷船，斷言道，“這是幻術，想必是由‘海市蜃樓’而來。”
他十幾歲就行走江湖，十年來走南闖北見識過不少稀奇古怪之事，眼前這般情況，就如同沙漠中那詭異的景象，據有經驗的大漠前輩所說，‘海市蜃樓’雖然不知為何而來，但裏麵的景象確實是真是存在的，隻不過是難以確定方位罷了。
“那怎麽辦？”華芳菲急忙問道。
霍汲風四下仔細打量一番後，麵色發苦，歎息一聲，才沉重道：“隻要破了這幻術即可。隻是這幻術並非尋常陣術，我，我也束手無措……”
“怎麽會是這樣？真的沒辦法了嗎？難道我們要無功而返了？”華芳菲擰著眉，心有不甘，緊緊揪住他的衣袖。
“……大概……是的。”霍汲風苦笑，微微側過頭，不忍看她眼中的光芒漸漸被失望取代，回答的十分無力。
“我看未必。”青菡突然出聲道，她早已發覺這幻術非常人所設，隻怕，那“人”也如她一樣，是個妖精，隻是就算是妖是魔，總會留下氣息。同樣的，也絕非仙人，因為沒有絲毫仙氣，所以她才難以確定到底是什麽“人”所為。
但現在明顯不是考慮是誰設法這個問題，而是怎麽破解。她可不想平白無辜受累、或者受到迫害，甚至因此命喪，哪怕是為了報恩。
隻是，對她來說，破解眼前的幻術並不難，她隻需年一個咒法即可，可難就難在於破解時身份就會因此泄露，日後生活隻怕雞犬不寧，甚至從此被老道捕殺。那可是她避之不及的，豈會傻傻挨著刀口撞上去？
況且，萬一因為破了這法術而得罪施法的“人”，她也吃不了兜著走。
這思來想去的，唯隻有一個法子可行，雖然會有點不好受，但比起威脅性命的破法，的的確確安全了不知多少倍。
“什麽意思？你有辦法？”華芳菲一聽，急聲道，早忘了之前的不愉快。
青菡沒有理她，看向霍汲風，問道：“會水麽？”
沒頭沒腦的問話，讓華芳菲一頭霧水，正要出聲，卻見霍汲風僅是沉思一瞬後雙眼一亮，有些激動地顫聲求證道：“你是說，下水潛過去？”
青菡麵無表情，隻是點點頭。
華芳菲聽懂了，但又忍不住皺眉質疑：“這，能行嗎？我們能想到的，施術之人也並非沒有想到。”她並非有意掃大家的興，隻是見識了幻術的厲害，總也不相信豈會這麽簡單就被人破解了，總感覺十分的不踏實。
這話方落，三人一陣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