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跟蹤你們了?不過是順路罷了,難道這天下的路是你家開的?還不允許別人走?”青菡撇嘴,滿臉不以為然。經過之前他的見死不救袖手旁觀,或者說是他對素衣女子行為的有意縱容,她對他的印象變得一塌糊塗,此時聽聞他說得冠冕堂皇,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心中愈發對他不屑。
還沒見過強詞奪理也這麽理直氣壯的,玄衣男子啞然,盯看著青菡的雙眼極為複雜。
“你”素衣女子又要發怒,掌櫃的白叔卻已經笑出聲來,及時打斷了她的話:“青菡丫頭,真是白叔的過錯呀,不應該讓你和雁兒獨處一處,沒想到就這一時半會兒的功夫,你已經學會了她耍滑頭的本領了,本來見你一副乖巧討喜的模樣,白叔有心認你做個幹女兒,這會兒看還是算了,唉,一個雁兒已經讓我頭痛不已,再來一個,白叔老了,經不起這麽多的折騰,你說呢?”
白胖的臉極為和藹,笑眯的眼中滿是慈祥,但青菡卻感覺涼颼颼的,心中不住打突,想了想,訕訕答道:“白叔你說的太言重了,我哪裏能入你的眼,做你的幹女兒?隻是我、我也要找天下樓。”
青菡說著,眨巴眨巴眼,乖巧無辜的樣子十分討人憐,玄衣男子心中一軟,險些就相信了她的話,但是看她眼中偶爾閃過隱隱的精光,讓她看起來並不如表麵的那麽無辜單純,心中頓生怒氣,也不知道是生生青菡狡猾裝無辜的氣,還是自己輕易心軟的氣,一時間竟有些茫然。
“哦?真是這樣呀”掌櫃的白叔抬手摸著光光的圓潤下頜,笑看著青菡。
青菡被看得寒毛直豎,忙不迭地點頭。
“你、你找天下樓做什麽?”素衣女子本以為她必有所企圖,沒想到也是來找天下樓的,有些詫異,不由出聲問道。
“當然是找人了嘍。”青菡一臉看白癡的樣子,顯然覺得素衣女子的問題極為多餘。
天下樓知天下,除販賣天下訊息外,還接手尋人尋物的生意,據說無所不知無所不及,早已滲透天下各省城、各行各業,是江湖中既愛又恨更離不開的組織。據傳,天下樓極為隱秘,雖說天下各處都有據點,但並不是人人都能找到的,還要講究一個“緣”字,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麵不相逢。而且還有傳言說天下樓沒有總部,或者說天下樓總部就是天下樓樓主,樓主在哪,天下樓就在哪,隻是天下樓樓主行蹤不定,天下樓自然也就飄忽不定了。
“呃對不起了,剛纔是我不對,但是你也有不對,行為不檢點不應該隨便偷看陌生男子。”雖然被鄙視,素衣女子有些惱羞,但她家教甚嚴,知錯能改是老爹平素的耳提麵命,於是訕訕地撇過頭。
青菡詫異,不住打量著素衣女子,這真是個心思單純的孩子,說風是風,說雨是雨,先前聽說被人跟蹤就發怒動手,之後發覺是個誤會別扭道歉後也不再糾纏。隻是,她什麽時候偷看陌生男子了?這可真是冤枉,莫名地就被扣上了“不檢點”這莫須有的罪名。正要反駁,卻見玄衣男子目有不善,隻得聳聳肩作罷。
素衣女子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忽地轉過頭,又高傲如孔雀道:“你看著我做什麽?‘非禮勿視’不懂嗎?”
說罷又轉過身,道:“掌櫃的,你還杵在這裏做什麽,還不快帶路。”
“誒喲,瞧小的這記性。幾位客官趕緊上去吧。”見紛爭已經化解,掌櫃的白叔又恢複了一副標準的掌櫃笑臉。
真是個不討喜的孩子!青菡小聲嘀咕,瞥見玄衣男子幽深的眼瞳立馬噤聲,後又想到自己一身負異稟的“人”幹嘛要怕他,不由懊惱,於是衝著他偷偷齜牙做了個極醜的鬼臉,一溜煙也上了樓。
江客樓二樓雅間極為雅緻,青菡暗中數了數,共有六間,每間都是竹子製成的門扇,遠遠看去清爽淡雅,還未走近已是涼意撲麵,讓人心曠神怡。青菡一時興起,跟在眾人後麵,左顧右看,興致勃勃。
六間雅間分別命名“寒梅”、“隱菊”、“夭桃”、“牡丹”、“荼蘼”、“雨荷”,名稱雖然十分尋常,乍看與雅緻的竹間格格不入,但配以栩栩如生的雕刻,頓感一種低調的奢華。
不知覺,掌櫃的白叔已經領著眾人進了最裏的一個雅間,青菡臨進門前抬頭看去,竹門門楣上掛著一麵剔去竹青露出暗色竹麵的匾額,上麵用小楷工整地刻著墨色的“雨荷”兩個字,還雕刻著一枝半開的青蓮,枝骨花欹,栩栩如生,十分精緻。
青菡隨意找了一張靠窗的椅子,才坐下玄衣男子的話聲已經傳來:“在下霍汲風,舍妹華芳菲,之前不便公開姓名,不知掌櫃的如何稱呼?”
“原來是洛雛首富華家的霍少爺、江湖新貴霍少俠,久仰大名!失敬失敬!那這位小姐想必就是華家千金了。”掌櫃的白叔恍然,忙拱手還禮,笑道,“我不過是一小酒樓的掌櫃,承兩位看得起,不妨和青菡丫頭一樣喚我一聲‘白叔’就可以了。”
“那汲風就不客氣了。能得到白叔幫助,汲風不勝感激。隻是這‘天下樓’究竟在何處?汲風十分好奇。還請白叔不吝賜教。”
這霍汲風雖然平素主要混跡江湖,但是商賈的出身,骨子裏依然存留著商人的狡猾,深諳‘欲取之先予之’的道理,先言謝後相求,伸手不打笑臉人,白叔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迴避躲藏。
青菡不屑地撇撇嘴,實在討厭這種圓滑世故,話說得一套一套的,裏裏外外透著一股虛偽的客氣,讓人感覺硬邦邦冷冰冰的,一點也不爽快。
白叔自然知道其中道理,隻是薑還是老的辣,當下哈哈笑道:“賜教倒說不上,若能幫得上賢侄你,白叔自然不會藏私,還請賢侄先放下心來。”
停頓了下,他斂了笑容,話鋒一轉,語帶疑惑:“不過,據聞華府出了大事,兩位賢侄不在家中主持反而跑來平江城找那天下樓,不知道這是為何?”
素衣女子華芳菲早等得十分不耐煩,聽兩人一來一往一問一答的,耽誤了好長時間,不禁忍不住出言催促:“白叔,你既然知道天下樓在哪兒,倒是快說呀,我實在是等不及了,以後有的是時間敘舊,也不急於這一時。”
青菡聞言附和著直點頭,她也早就煩透了這凡人互相猜忌互相防備,又不得相互寒暄打聽的一套,在她的認知裏還不如直接切入主題、直截了當的好。
凡人果然真“煩”,藏著掖著猜著防著一點都不幹脆利索,想到這她突然有些明白凡人為何這麽貶低痛恨妖精了,與其說是痛恨還不如說是嫉恨。
隻不過妖精雖然有些本領,壽命也長些,但總避免不了一死,況且又不是通天本領,這些微末本領,凡人隻要勤修苦練也能登峰造極、羽化成仙。
而妖精因為天生有法力反而憊懶不思進取,加上妖精本體多為花蟲鳥獸、玉石沙土之類,本身悟性極低,能練成人身的已是極少,更別說是修成仙的,那更是少之又少,這有什麽好嫉恨的?
“小菲,不得無禮。”霍汲風出聲喝止華芳菲,正要轉過頭向白叔解釋道歉,白叔已經笑眯了眼,樂嗬嗬道:“華小姐說得極是,這些日後再說不遲。白叔真是老了,淨犯糊塗,你們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那自然是有萬分緊急的事,我還在這扯些有的沒的,實在是慚愧”
“老爹,您真是囉嗦,再要這樣說下去,也不知道耽誤人家多少工夫。”白雁突然推門而入,毫不客氣打斷了白叔的話。青菡崇拜地看著她,心中十分歡喜,對於白叔的嘮叨,在她的初認識裏,似乎唯有白雁能壓得住。隻是
“老爹我這不是正要說嗎?還不是被你這丫頭打斷了!你怎麽上來了,樓下沒人了?”白叔瞪圓小眼,圓胖臉上的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青菡無語扶額,這東拉西扯的,也不知道耽誤了多少工夫,真是讓人煎熬又無奈,滿腔的怒火隻能強行按壓住。
霍汲風眸光閃爍,心中自白雁進來那一刻起,十分複雜,之前見她行動中與常人無異,如今已看出她耳力過人,隻怕也是深藏不漏的高手,可憐他之前還自欺欺人,以為以己之力自能要挾白叔,現在看來,他再三推拖隻不過是有恃無恐,自己真是坐井觀天了,竟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之前那一鬧,還不都走光了,這會兒哪還有什麽客人?還不如早早打烊,該幹嘛幹嘛。”白雁順手點燃一盞燈,聞言瞥了一眼華芳菲,沒好氣道。
直言快語讓華芳菲好不尷尬,一時間惱羞得鬧了個大紅臉,心中隱隱升騰著怨懟,但確實是她的不對,況且又有求於他,隻能忍氣吞聲,隱而不發。
青菡見她耳根子都紅了,對白雁的崇拜更進一層,但轉念一想,以這大小姐的高傲心態,若再繼續盯著她看隻怕會讓她惱羞成怒,殃及自己,連忙移開目光,探身推開身後的一扇窗。
夜幕已經完全籠罩在這座千年曆史的古城上,順著街道而上,繁華璀璨的燈火將大半城市照亮如白晝,這已近城門,樓下街市仍然人頭攢動,不可不謂平江城的富庶厚渥。雖然臨街,雅間卻佈置的十分取巧,外間的吵鬧喧囂隔著一扇窗彷彿隔了一層,隱隱約約地像來自另外一個世界,既不顯得喧鬧,又保持了一份清靜,沒有一絲突兀,自然得讓人彷彿離了塵囂,又猶覺在紅塵中,感覺十分特別。
一陣涼風吹過窗欞,吹散了雅間因人氣而聚集的暑氣,讓雅間更顯清涼雅靜,也讓人為之一爽。
遠處燈火絢爛,近屋美人如玉,若忽略掉那對父女兩急煞風景的唇槍舌戰,那就近乎完美了。隻可惜青菡扯扯嘴角,暗地搖頭,之前的崇拜轉變為挫敗,托著腮,悄悄打量著另外兩人,隻是燈火明滅,投在兩人麵上隱晦昏暗,看不真切,不過也可想而知,兩人隻怕已是額上青筋暴突,內心十分憋屈。隻是,青菡不由詫異,以華芳菲的大小姐脾氣竟然隱忍到現在,不由對她刮目相看。
淡色素帛的燈罩內,火燭劈啪,昏黃一片,終於等來了白叔父女兩的嘮叨落下帷幕。
“好啦,不跟您說了,趕緊說正事吧,省得讓人心生怨懟。”白雁見三人忍得也差不多了,連忙止住話,連聲催促著白叔。
“你這丫頭,唉”白叔無奈喟歎,似乎對女兒十分的頭疼,轉頭見三人神色各異,青菡更是托腮津津有味地看著這一“鬧劇”,不由胖臉一抖,頗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一聲,嗬嗬笑道,“讓大家見笑了各位久等了,瞧我,竟然怠慢了各位,連杯茶水也沒有,真是招待不週呀。”說罷轉過頭吩咐道:“雁兒,還愣著幹什麽,趕緊給大家上茶呀。”
白雁不情不願地出了門,白叔卻是斂了笑容,臉色有些凝重地坐在一旁低頭沉吟,半晌等白雁一一為眾人沏好茶後,才抬頭苦笑道:“其實這天下樓到底在哪兒,我也不知道”
眾人愕然,隱忍等了半天,到頭來等到的竟然是一個“不知道”,這不是在戲耍眾人麽?霍汲風微微沉下臉,用力壓住華芳菲不讓她暴跳起來,深吸了口氣,正要說話,卻被人早先一步搶了話語。
“老爹,您說了半天竟然說不知道,您不會是在耍我們吧?”白雁心下詫異,不明白老爹為何唱這一出,但麵上卻是忿忿不平,一副“你不解釋明白我就沒完兒”的樣子。
霍汲風心情更是複雜,這白雁看似為他們抱屈,但看他們倆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更讓他們有怒不敢言,想到這,他心下冷笑一聲,竟然恢複常態,等著兩人唱下去。
青菡皺眉,但看霍汲風及華芳菲兩人沒有言語,也沒有急色,那自己又何必著急,反正她還有三個月的時間,也不急於這一時。倒是霍汲風兩人的事刻不容緩哪她摸了摸下巴,撇過頭,這又不關她的事,何必多想?
白叔飲了一口茶,並沒有表示歉意,反而轉過話鋒:“不過我倒是知道在哪兒可以找到這天下樓的樓主。”
“果真?”霍汲風麵上一喜,顧不上先前的罅隙,急忙求證道。
“那是自然,難道你也和那些人一樣不相信我?人哪,總是不懂得抉擇,與其撇開我毫無頭緒找得焦頭爛額,最後還無功而返,倒不如賭上一把信我一次,說不定還有幾成把握呢。”白叔小眼睨了他一眼,不慍不火徐徐道。
青菡一聽,忍不住問道:“白叔,你的意思是說,你也沒有十分的把握找到這什麽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