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客樓後連著一個院子,四合院不大,四麵都是屋子,屋前有長廊連著。中間院內隻有一個栽滿荷花的池子和幾株垂柳、幾叢翠竹外別無他物,此時雨點漸稀,敲打在池中荷葉上,垂柳、翠竹尖尖的綠葉滴答淌下雨珠,一時間滿耳俱是雨水滴落的清脆聲。
青菡小心提著濕嗒嗒的裙擺,眉眼彎彎跟在掌櫃的後麵,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話:“大叔,你貴姓?”
“誒喲,姑娘太客氣了,承你看得起小的,叫小的一聲‘白叔’就可以了。”掌櫃的在前頭嗬嗬笑道,肥胖的身子隨著走路的動作一顫一顫的,十分滑稽。
青菡忍住笑,嘀溜轉動著黑眼珠,又問道:“白叔,你女兒跟我一般大麽?”
“可不是麽,還記得剛來平江時,她還在繈褓中,一轉眼已經這般大了。唉,這丫頭已經及笄,卻沒有要嫁人的念頭,整天像個小瘋子,到處跑,沒一會兒就不知跑到哪裏去了,沒個女兒家該有的模樣,真是讓小的頭疼呀”
說到他的女兒,白叔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青菡聽他雖然是在抱怨,但語氣卻不見一絲的責備,顯然是極為疼愛她的。
想到這她不由十分羨慕:“你女兒肯定十分幸福,不僅能隨處遊玩,還有一個疼愛自己的老爹。”
“唉,若是她再乖巧安分一點,也不要讓小的這般操心了。”
青菡皺眉,隻覺得他每句話裏“小的”實在惱人,正要出言,他突然高聲向走廊盡頭的屋子叫喚道:“雁兒!雁兒!”
話落,從屋內隱隱傳來應答聲。白叔滿意地笑了笑,停下身子,微微側過身,笑著對跟上來的青菡道:“幸好還在屋內,沒往外跑。”
不過一會兒,一道藍色身影飛撲過來,在白叔麵前及時頓住,上下打量著他,見他好好的,滿臉不高興道:“老爹,你在叫魂呀,害得我急急忙忙跑了一身的汗水。”
圓圓的臉如滿月,杏眼圓睜,烏瞳若星子,嘴角俏皮地翹起,一襲淡藍短衫,襯得長身玉立,說不出的秀麗明媚。
這一點與白叔相似的地方都沒有,青菡暗想。
“怎麽,你爹我就不能叫你呀?整天上躥下跳,也不知跑哪裏去鬼混,沒一點女兒家端莊的樣子,看誰還敢要你?”白叔沒好氣道。
白雁不樂意地嘟起嘴,反駁道:“老爹你這是不懂得欣賞,連公子都誇獎我率真爽朗,還說了隻要過得開心,管那些世俗幹什麽?若是因為我的率直而嫌棄我,或者拿世俗約束我,我纔不要嫁給這種人呢。況且就算沒人娶我,公子也會收留我的,我纔不擔心呢。而且,老爹你不是常常說什麽‘及時行樂’的嘛,幹嘛這會兒老來說我?”
青菡傻眼,這女子的想法果然迥異常人,至少在她統共認識的幾人眼裏是獨一無二的,看看這活得多灑脫,不拘泥,絲毫不在意世俗的眼光。
“哼!若不是公子看在我的麵上,纔不會理睬你。”白叔不以為然,冷哼一聲後,話鋒一轉,“行了,今天不想說你,你趕緊帶這位姑娘去換一身幹淨的衣服,免得著了涼。”
白雁聞言這才轉過頭來微微打量青菡,隻一瞬已上前拉過她的手,眉眼俱是笑意:“瞧我糊塗,走吧趕緊進屋換上幹衣,不然著了寒,我這老爹肯定天天在我耳邊嘮叨,真是煩人,也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話也多了”
青菡愕然,終於找到這對父女的相似之處,那就是:嘮叨。這做父親的一論及女兒嘮叨不斷,做女兒的說到父親,話也是一籮筐一籮筐的往外倒,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我叫白雁,你可以叫我雁兒,你呢?”白雁突然問道。
“青菡。”青菡仍未從驚訝中回神,聽她問話,下意識地回答。
“那我叫你青菡好了。”白雁帶她走進裏屋,尋出一件青色衫子,遞給她道,“這件衣衫是新做的,你試試看,合不合適。”
“這、這其實不必這麽照顧我,我不挑的,隨便給我一件舊衣就行了。”青菡有些過意不去,人家新做的衣衫,還沒來得及穿上一回就給了她,不由推辭道。
“給你你就拿去,況且我不喜歡這顏色,綠油油的不討喜。一直放著也是浪費,你就不要推辭了。”
青菡依言接過衣衫,白雁雖然直率,但心地極細,說出這話不過是為了寬慰她罷了,若她不領情堅持推謝,就顯得她小器不講情麵了。
“那我先出去了,等你換好了再叫我。”白雁說完也不等青菡應答,轉身出了房門。
青菡待她掩上門扇,迫不及待地轉了一圈,一陣光芒後身上的濕衣已換成了手中幹淨的新衣。捏著依舊濕嗒嗒的衣衫,青菡隻覺得麻煩,若不是怕人懷疑她的身份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她直接一個咒符就將濕衣拾掇好了。
沒錯,青菡並非凡人,而是一修煉成人的菡萏精。將濕發弄成半幹,估算好時間,青菡纔開啟房門。她修煉百年才成了正果,若因為小處的紕漏被那老道打回原形、或收了去,那可真是得不償失了。
等青菡回到江客樓大堂上時,已到了晚飯時間,堂內早已換過幾撥客人,一改之前的冷清,吵嚷吆喝聲好不熱鬧。原來門外暴雨已經停歇,烏雲渙散,露出清朗的天色,隻是此時已近黃昏,柔和的斜暉暖暖的籠罩在這方城內,顯得極為安詳溫馨,連那大街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的繁囂喧鬧也染上了一種說不上的祥和。
掌櫃的殷勤伺候客人,如陀螺般忙得團團轉,瞧著這副架勢,白雁顧不上青菡連忙上前接下白叔,笑靨如花招攬著客人,白叔瞅著空隙笑眯眯地向青菡打了個招呼:“丫頭好了?這時有得忙的,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你就隨意坐坐用飯好了。”
青菡悄悄拿眼四下打量,見之前的玄衣男子及素衣女子依舊安靜坐在靠窗的位置,心下不由鬆了口氣,聽聞白叔這麽說,忙咧開嘴笑了:“白叔你忙吧,我隨意就行了,不用管我。”
這一等直等到日落西山、月掛柳梢,眼見著華燈初上,大堂內隻有三三兩兩個客人時,白叔才鬆懈下來。
素衣女子早已等得不耐煩,幾次三番站起又被一旁的玄衣男子攔下,終於等到掌櫃的得了空閑,霍地站起,高聲質問:“掌櫃的,你莫不是在耍我們?你明明承認知道‘天下樓’在哪,為什麽都半天了還不回話?”
青菡抬眼看去,隻見她臉上已是薄怒,連聲音也有幾分驕躁,一點也不見南方女子特有的軟糯溫柔。
玄衣男子這次並沒有再伸手阻攔,也沒有出言喝止,僅是平靜地啜飲著手中的香茶,他自然知道,此時由表妹出言問話是最好。
白叔一愣,臉上除了驚訝,並無類似尷尬或惱怒的神情,半會兒才恍然賠罪道:“誒喲,瞧小的這腦子,果然不服老不行呀,竟犯糊塗,忘了兩位客官的問話,險些誤了事,還請兩位莫要怪罪。”
這官腔打得真是讓人憋屈想吐血,果然,那素衣女子聽聞,臉上頻頻變色,惱羞成怒,正要冷笑發話,玄衣男子連忙起身拱手道:“本來也是我們有事相托,掌櫃的忙於生意自然無可厚非。隻是,還煩請掌櫃的告知一聲,這‘天下樓’究竟在何處?”此時隻有開門見山直截了當,由不得他掌櫃的打哈哈言及左右、迂迴推拒。
掌櫃的倒是識時務,臉上神色不變,依舊笑眯眯的樣子,他伸手示意:“這又不是不可告人,小的自然不會藏著掖著。不過小心行得萬年船,這樓上有一個雅間,若不嫌棄,還請兩位客官移步樓上,小的再慢慢道來。”
玄衣男子看著麵前掌櫃笑得不見眼的胖臉,一時沉默下來暗中思考,素衣女子不明白表哥他為何沉默,不由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襟。
“還是掌櫃的考慮周全。實在慚愧。”不管他為何要提議上樓相談,如今他已是別無選擇,隻能靜觀其變。
“客官曉得就好,請!”白叔說罷當先在前引路。
正說話間,那素衣女子突然冷聲高喝:“你跟著我們幹什麽?”
原來青菡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不由自主就跟了上來。抬眼見素衣女子一臉不善、滿含防備,右側的袖口已經滑出一條長鞭,冷冷的盯著她。而那玄衣男子卻是嘴角噙笑,有意無意地覷了幾眼聞聲回轉頭的掌櫃,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不見絲毫別的神情。
青菡見這架勢有些尷尬,無意識地揪卷著垂在胸前的長發,口中賠著笑容:“我正要上樓呀”
玄衣男子瞧她眨巴著雙眼很是無辜,墨玉般的眼珠滴溜轉動亮,晶晶的十分靈動,心中有些異樣,但想到這一路來她偷偷尾隨在後不由生出一股惡氣,脫口而出:“是麽?姑娘還真是巧合,一路上竟跟得這麽緊,深藏不露,還真是讓在下佩服得很。”
“什麽?!”素衣女子愕然,“表哥,你說她跟蹤我們?還跟了一路?”她竟然沒有絲毫察覺,這讓她感到十分的挫敗嫉妒,臉麵無光之下,仗著自己得理,不由慍怒道:“你這女子好不知羞,竟然做這種下三濫的事。說!你跟著我們想打什麽主意?不然定讓你有來無回。”
青菡嚇了一跳,竟然被發現了。以她妖精的身份,再加上一路上的謹慎隱藏,要發現她實屬不易,沒想到還是被人發現,暗想這人果然有兩下子,心中嘖嘖稱讚,不禁抬眼多看了玄衣男子兩眼。
“說你不知羞,你還真是不知廉恥,一點不懂得收斂。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你一番,讓你以後還敢不敢勾引男人!”素衣女子氣急,見青菡雙眼不規矩,大庭廣眾之下竟公然眉目傳情,況且受害者還是自己的親表哥,是可忍孰不可忍,袖口的長鞭已經甩向青菡。
素衣女子站在台階上,青菡在台階下,兩人雖然隔了七八步遠,但依然是長鞭能及的範圍,青菡自然不會傻傻地站在原地等著挨鞭子,正要閃身避讓,卻瞥見左側一張桌前竟有一個客人在津津有味地旁觀,此時見長鞭獵獵生風揮甩過來,嚇得身子癱軟,抖索個不停。
青菡若是避讓,那長鞭必然會傷及無辜,若是不避讓,長鞭打在身上卻不見血絲,那麽自己的身份必然隱藏不住,快速分析著利害,青菡不由懊惱,但這隻是發生在一瞬間,情勢容不得她多想,長鞭謔謔帶著森森陰冷已到跟前,她顧及不了那麽多,心下凜然,不由毅然閉上雙眼,一動不動,等著長鞭的到來。
電光火石間,卻見掌櫃白叔肥胖的身子突然淩空而起,五爪一抓,素衣女子的鞭稍已經穩抓在手,臉上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口氣平靜道:“小的若是招待不週,三位客官盡管直言。若是成心阻撓小的生意,江客樓廟小,還真容不下幾尊大佛!”
玄衣男子目光閃爍,這酒樓掌櫃身手矯健哪有半點肥胖帶來的不便?身手不凡豈會隻是一個小小掌櫃?這江客樓隻怕不簡單。隻一瞬,玄衣男子已經壓下心中異樣,拱手朗聲笑道:“舍妹年紀小不懂事,失禮之處,還請掌櫃的和這位姑娘莫要與她一般見識。”
說罷又轉過頭,示意素衣女子:“小菲,還不快點道歉,不要讓舅舅對你失望。”素衣女子哪會不知道他言下之意,若是得罪了這掌櫃,隻怕尋找爹爹的下落遙遙無期,隻是這青衫女子實在令人討厭,於是當下不睬她,不情不願地隻向掌櫃的低聲道歉:“對不起了”
掌櫃的白叔嗬嗬一笑,鬆了手中的鞭稍,卻是轉過頭對著青菡笑眯眯道:“青菡丫頭,你覺得呢?”
青菡暗暗翻著白眼,心想若是我傷了你,然後再來道歉說“我年紀小不懂事,請你原諒”是不是可以一筆勾銷?
還未說話,素衣女子杏眼圓睜,滿臉不服,怒道:“我憑什麽要向她道歉?本來就是她的錯。”收回的長鞭又有甩出的趨勢。
這次玄衣男子不再冷眼旁觀,及時攔住,口中卻道:“舍妹雖然無禮,但也是事出有因隻是不知這位青菡姑娘為何一路跟隨我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