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六月天、孩兒麵。之前還是晴空萬裏、豔陽高照,頃刻已是黑雲滾滾,壓迫人心。山雨欲來,狂風肆虐,平江城內商賈輻輳的街市一片混亂:各種酒旗茶幡隨著勁風狂亂翻滾,過往商販行人早已顧不得許多推搡吵鬧著走街竄巷,趕在暴雨來臨前城內整平的大街已經變得空蕩蕩,一些挑夫走販來不及收拾的物什遺落在街上,與廢棄物混在一處,讓大街顯得有些髒亂。
江客樓是一家兩層的酒樓兼客棧,坐落在平江城靠南城門裏,是出入平江城的必經之處。江客樓在平江城裏不算大,但勝在十分的幹淨整潔,加上地理位置得天獨厚的優勢,平日裏的生意也十分的興隆。一樓大堂內擺放著十幾張桌子,因為暴雨將至,堂內稀稀疏疏隻有幾位客人,與平日相比十分的冷清。
但掌櫃的也不惱,此時正背著手在大門處往外看得出神。整條大街早已空曠起來,眼前閃電耀眼,耳邊轟鳴不斷,身上的衣袍被勁風吹得獵獵作響,空氣沉悶壓得人心惶惶,幾滴豆大的雨點東一滴、西一滴,沒堅持多久,天空中的厚實黑雲竟然已經悄悄往南移去,露出一小片亮色天空,隻怕要不了多久這天就會恢複明朗。掌櫃的回過神搖了搖頭,嗤笑一聲,才喃喃感歎:“真是雷聲大、雨點小,狂風滿樓不見得山雨欲來呐。”
話才落,門外大街上一素一玄兩道人影在空曠的大街上行色匆匆,轉眼間已經停在了客棧門前。
著素衣的是一名女子,十四五歲的樣子,鵝蛋臉型帶著點嬰兒肥,眉眼精緻,紅唇欲滴,一襲素色勁裝,掩去幾分稚氣,也彌補了身量上的不足,顯得十分精神俏麗。
旁邊著玄衣的男子身量頎長,年紀大約二十三四,長眉俊目,唇形略厚,方臉輪廓深刻,氣質粗獷又帶了一絲溫和,是個少有的美男子。
兩人同是一副江湖俠客裝扮,風塵仆仆,但端看氣勢已屬不凡,掌櫃的自然不會與上門的生意過意不去,連忙換了一副笑臉,扭著肥胖的身子迎上去:“兩位客官路上辛苦了,這是準備用餐呢還是住店?”
素衣女子瞥了他一眼,徑直越過他走進大堂內,讓掌櫃的好不尷尬,但是做了十數年的酒樓生意,迎來送往的,別的不會,這臉皮倒是磨厚了不少,所以在外人眼裏依然笑臉燦爛。
“有勞掌櫃了。”玄衣男子略帶歉意頷首道。
“不麻煩、不麻煩,客官可是要折煞小的了。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掌櫃的點頭哈腰,跟在身後。
“趕了兩天的路,小菲可是累了?我們暫且先歇會兒吧。”玄衣男子選了一張臨窗的桌子,拉過一把椅子,照顧素衣女子入座,複又轉過頭,向一旁低眉垂眼的掌櫃吩咐道,“麻煩掌櫃的隨便上幾道小菜,先用過飯再說。”
“好嘞!客官您先喝杯茶潤潤喉稍等片刻,飯菜馬上就好。”掌櫃的應聲倒上兩杯茶水後,笑眯眯地離開了。
吩咐小二小心伺候兩人後,掌櫃的又轉到門前,背著手望向門外,詫異出聲:“果然是六月天孩兒麵呀,這一會會兒的功夫又是烏雲密佈”
玄衣男子聞言稍稍轉過頭望向窗外,天空果然已經不複之前烏雲漸散的趨勢,連那小塊剛露出來的明亮也被嚴實遮住了,黑沉沉的烏雲上偶有耀眼的閃電掠過,將厚實的黑雲撕開後引來陣陣雷聲轟鳴。
唉,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玄衣男子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表哥,下雨了怎麽辦?”素衣女子不知何時也放下了竹筷,麵帶焦色,雙眼依賴地望著對麵的男子。
玄衣男子看她形容有些憔悴,心有不忍,連忙安慰道:“別急,反正已經到了平江,也不差這一時半會。”
“可是都已經兩天了,我怕爹爹他、他”素衣女子說著,眼眶不覺盈滿了淚水,連清脆的聲音也變得哽咽。
“傻丫頭,不會有事的,你要相信舅舅一定能逢凶化吉。”玄衣男子寬慰人心的話帶著極大的不確定性,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但他隻要表妹安下心來,免得亂了分寸,不要到時候舅舅找到了,而表妹卻倒下了。兩天的時間並不短,他心中的希望已是渺茫微弱如塵土,但是實在不忍看著表妹傷心欲絕,他強撐起信心,不放過一絲可能馬不停蹄地趕往平江城。
“是嗎?我爹爹他不會出事的,是嗎?”素衣女子雖然單純,但並不癡傻,隻是噩耗來得突然,她已經無力招架,隻能矇蔽自己。
“一定不會有事的。來,先填飽了肚子,我們就去天下樓。”玄衣男子苦笑,為今之計隻能先找到那平江的天下樓再作打算。
“可是天下樓在哪裏?我怕爹爹撐不到那個時候就對,我們一定要找到天下樓,爹爹,你可要好好的表哥,你說天下樓能找到爹爹麽?”素衣女子說出的話已是語無倫次,天下樓彷彿已經成了溺水的她手中救命的稻草。
玄衣男子暗歎了口氣,他心中也是十分的悲痛,但他不能表現出了,不然隻怕表妹走不過這一遭。
“天下樓知天下,找人更是小事一樁,隻要找到他們,我們就有希望找到舅舅了。而且據傳言,天下樓就在平江城內,如今我們已經到了平江,還怕找不到他們麽?你就安下心來,不然等找到舅舅時見你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那可就是讓舅舅的失望了,表妹,你不想讓舅舅失望吧?”
素衣女子聞言點了點頭,拾起一片衣袖,擦了擦眼角,聽話地端起飯碗。
“呀,下雨了!”背手站在大門處的掌櫃突然出聲,語氣帶了一絲興奮,彷彿久旱的田地裏農戶久盼甘霖降下時的雀躍。
話才落,門外電閃雷鳴中,密實的雨點頓時傾盆而下,劈裏啪啦敲打在房簷街岩上,雨簾密密,瞬間澆濕了大街上的幹地,也澆去了夏日午後的悶熱,送來陣陣涼爽。
掌櫃的眯起一雙細眼,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出聲感歎道:“事事無成身老矣,轉瞬風雲,變幻無常。隻是人生百歲,不過滄海一粟,事事無成又如何?不若我及時行樂呀。”
語氣像是瞬間蒼老,早不複之前的喜悅,玄衣男子心中一動,突然問道:“掌櫃的何出此言?及時行樂歲好,可哪比得上創造一番事業的踏實?”
素衣女子聞言抬頭納悶地看著自己的表哥,不知道他為何搭上掌櫃的話。
掌櫃的一愣,回過神來,也不怪他問話的突兀,依然笑眯眯道:“客官說的極是,隻是小的老嘍,這幅身子骨,哪還能創造一番事業?小的可比不上你們年輕人。”
這話說得極為圓滑,既不否定反駁,也不拂了他人的麵子,果然是做酒樓生意的料子。玄衣男子微微一笑,默然一瞬後,轉過話題:“掌櫃這酒樓可是在這平江城內開了十幾年?”
見他笑著點頭,玄衣男子接著問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可否向掌櫃你打聽個事兒?”
“客官說笑了,這又不是什麽要緊事兒,小的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隻是小的也並非那百曉生,若是怠慢了,還請客官莫要責怪。”掌櫃的斂了笑,一臉鄭重。
玄衣男子聞言,暗想此人行事極為中庸,既不得罪客人,又給自己留下後路,說不好聽就是太過小心翼翼,但是自己要問的也並不是什麽敏感的事,所以並不為怵,於是笑道:“掌櫃的言重了,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兒。掌櫃可聽說過‘天下樓’?據聞‘天下樓’位於平江城,不知掌櫃的可知道具體地址?”說罷看似不經意地瞥向門外,但雙眼卻是暗暗緊盯著掌櫃的,不放過他臉上身上一絲神色、動作。
那掌櫃的聽聞,倒是大方地笑了,絲毫不藏私:“原來是‘天下樓’的事兒呀,這客官可真是問對人了,要知道這滿城的人就小的一人知曉,隻可惜竟沒人相信小的的話。”說罷搖了搖頭,一臉的可惜。
初聞他肯定的回答,玄衣男子與素衣女子頓時雙眼發亮,兩人對視一眼,目中滿是驚喜,素衣女子霍地站起,迫不及待地搶先問道:“那你快說呀,‘天下樓’到底在哪裏?”
掌櫃的似乎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收了臉上的可惜,換上笑臉,正待說話,突然一道青色身影從門外一頭撞在他的身上,肥胖的身子踉蹌幾步,險險地才站穩,臉上笑容一僵,連忙看向撞著自己的人,待看清那人麵孔時,竟忘了要說出口的話。
撞著他的是一名女子,大約十六七歲,鵝蛋臉型,幾綹濕發貼在雪麵上,猶滑落著水珠,但仍不掩柳眉杏眼、直挺鼻梁、殷紅雙唇,想必是淋了雨,全身濕漉漉,一身青衫更是緊貼她身上,衣擺袖口處仍在滴滴答答地淌開了一灘雨水。
掌櫃的開了十幾年的酒樓,自然知曉非禮勿視的道理,但是他竟然一眨不眨地盯看著青衫女子,一時間不見動作。
玄衣男子挑眉,暗想這女子並非絕色,頂多算得上清麗佳人,這掌櫃的竟然看呆了眼,莫非他的眼光與眾人迥異?
這隻是一瞬之間的事,那青衫女子才發覺自己撞到了人,連忙道歉:“對不起,沒撞痛你吧?這雨太急,我沒仔細看路。真是對不住了。”
玄衣男子更加詫異,這女子看著並非尋常女子,竟然沒有責怪掌櫃的無禮,反而迭聲道歉,這
倒是素衣女子冷哼出聲:“真是有傷風化!”
掌櫃的驀然回神,又換上笑臉,笑眯眯道:“小的怎會有事?倒是這位姑娘都淋濕了,還是趕緊換上幹衣,不然著涼了可不好。後院有間客房,姑娘若不嫌棄,就請隨小的前去更衣如何?”
青衫女子有些赧然,低著頭囁囁道:“可是,可是我已經沒有幹淨的衣衫換了。”
“嗬嗬,小的有一個女兒,年紀跟姑娘你一般大,你若不嫌棄,可以先換上她的衣衫。”掌櫃的笑嗬嗬道。
青衫女子霍地抬頭,開心道:“我不嫌棄的,你女兒在哪裏?”說著一手捏著濕嗒嗒的裙角,就要抬步往裏走。
掌櫃的似乎被她前後神色的迥然變化嚇了一跳,轉眼又被她的率直惹得失笑不已:“別急,仔細腳下的路。”
青衫女子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地跟在掌櫃身後,而掌櫃的似乎也忘了之前的事,竟顧不上玄衣男子、素衣女子兩人,徑直帶領著青衫女子往後院去了。
“表哥,你幹嘛老是攔著我不讓我說話呀?不然我們現在就已經知道天下樓在哪裏了。”素衣女子小聲抱怨,之前她每要說話,表哥就頻頻阻止,這讓她十分地不爽。
“小菲,先別急。你以為這掌櫃的真的忘了回話?他做了十幾年的酒樓生意,怎樣的風浪沒見過、經過?隻怕早已經成精了。”玄衣男子解釋,況且那女子相貌並不出彩,他竟然看得發呆,想必是有心迴避話題罷了。
素衣女子一呆,問道:“那他是故意不回答的?”見男子點頭,激動問道:“他為什麽不回答?那我們怎麽辦?爹爹怎麽辦?”
玄衣男子暗歎口氣,伸手將她按壓坐下,安慰道:“小菲,你先坐下,我們已經在這裏了,既然他承認,那他是逃不了的,現在我們隻能稍安勿躁,靜觀其變。”
之前掌櫃的與那青衫女子的情形極為詭異,若是陌生人,為何女子沒有女兒家的嬌羞出言責怪掌櫃的無禮窺視?那掌櫃的又怎會好心對一個陌生女子這般相幫?而那女子非但沒有吃驚擔憂拒絕,反而不顧矜持興高采烈地接受他的建議?這一切十分不合理,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兩人認識,這也就可以理解那掌櫃的為何沒有接著回話。
想到這,玄衣男子眸光微閃,眼中一道寒芒一閃而逝。
而且,他是習武之人,日常極為注意行蹤,路上的異樣他早已覺察,這青衫女子一路尾隨他們,形跡可疑,也不知道目的究竟,雖然到目前為止並沒有對他們出手,但是依然要防止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