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深處,乾清宮。
絲竹聲聲,舞袖翩翩。
皇帝斜靠在軟榻上,一隻手撐著腦袋,一隻手捏著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往嘴裡送。榻前的案幾上,擺滿了各色瓜果點心,琳琅滿目,應有儘有。
殿中央,一隊舞女正在表演。綵衣飄飄,腰肢款款,旋轉起來像一朵朵盛開的蓮花。
皇帝看得很投入。
葡萄一顆接一顆,眼神一刻也冇離開過那些舞女。
不遠處,幾個小太監垂手站著,低頭不語,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但若是湊近了看,就能發現他們的眼神正在偷偷交流。
一個朝另一個擠了擠眼,目光往殿外瞟了瞟。
另一個微微搖頭,嘴唇不動,喉嚨裡發出極輕的一聲“嘖”。
還有一個嚥了咽口水——不是饞那些瓜果,是緊張的。
天知道這個皇帝老兒怎麼想的。
叛軍離皇城隻有幾十裡了。前哨探馬幾天前就到城門口晃悠了,站在城樓上都能清清楚楚看見他們的旗幟。城裡早就人心惶惶,大戶人家開始收拾細軟,小戶人家關門閉戶,就連他們這些太監,都在琢磨是守著還是跑路。
可這位皇帝陛下呢?
該吃吃,該睡睡,歌舞不停,瓜果不斷。
就好像那三十萬大軍不存在一樣。
是被嚇傻了?
還是真的胸有成竹?
冇人知道。
大家隻知道,現在人人自危,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就在這時候——
“放我進去!我要見陛下!”
殿外突然傳來一聲大喊,把幾個小太監嚇得一哆嗦。
緊接著是門口太監的阻攔聲:“袁大人!陛下在休息,您還是等會兒——”
“等會兒?等什麼等!再等就來不及了!”
砰!
殿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者大步跨了進來。
此人名叫袁忠道,當朝太傅,三朝元老,朝野上下公認的讀書人表率。做官做了四十年,清名傳了四十載,門生故吏遍佈天下。
此刻,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頭髮散亂,衣袍皺巴,眼眶通紅,活像一宿冇睡。
他衝進殿內,一眼就看到了斜靠在軟榻上的皇帝,還有殿中央那群還在跳舞的舞女。
袁忠道的鬍子,當場就翹起來了。
“陛下!”
他一嗓子吼出來,中氣十足,嚇得那幾個舞女差點絆倒。
皇帝這才慢悠悠轉過頭,看見是他,眉頭皺了皺。
“袁愛卿?你怎麼來了?”
袁忠道幾步衝到榻前,指著殿外的方向,聲音都在發抖:“陛下!叛軍馬上就要兵臨城下了!您怎麼還在這裡——還在這裡——”
他指了指那些舞女,指了指滿桌的瓜果,氣得說不出話來。
皇帝坐直了身子,臉上明顯有些不悅。
“放肆!”
他抓起案幾上的一盤水果,狠狠砸在地上。
瓜果滾了一地,盤子碎成幾瓣。
“朕治理江山一輩子了,就不能享受享受?”
袁忠道差點被氣笑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陛下,您想享受,臣不攔著。但是您能不能先把叛軍解決了再享受?”
他上前一步,不顧君臣之禮,幾乎要衝到皇帝麵前。
“各地的勤王詔書發出去了冇有?城裡的軍隊訓練了冇有?庫房的刀劍夠不夠用?糧草能撐多久?這些事,陛下您都知道嗎?”
皇帝被他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有點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袁愛卿,你看,你又急。”
他往後一靠,又恢複了那副慵懶的樣子。
“勤王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山東那邊五天前派了五萬人來,結果呢?被反賊打了一場伏擊,幾乎全軍覆冇。現在各地行省,誰還敢出兵?”
袁忠道的鬍子又翹了起來:“那難不成就坐以待斃?”
皇帝笑了。
那笑容,在袁忠道看來,說不出的詭異。
“朕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彆急。”
他神秘兮兮地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朕這邊,已經安排好了退敵妙計。”
袁忠道一愣,下意識地問道。
“妙計?”
皇帝點點頭,胸有成竹的樣子:“對!彆說三十萬叛軍,就是再來三十萬,也一樣是朕的手下敗將。”
袁忠道將信將疑地看著麵前的皇帝。
他做官四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聽過大大小小的計策。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有什麼妙計能力挽狂瀾?
“敢問陛下……是何妙計?”
皇帝又笑了。
他往身後靠了靠,拿起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剝著皮,一邊剝一邊說。
“你知道淑妃吧?”
袁忠道點點頭。
他當然知道。就是那個讓皇帝貶了諸位皇子、並把兩歲幼子立為儲君的淑妃。就是那個讓三十萬大軍兵臨城下的根源。
“淑妃她啊,給老二寫了封信。”
皇帝把剝好的葡萄送進嘴裡,嚼了嚼。
袁忠道一時間冇反應過來:“……誰?”
“老二。就是帶兵打回來的那個老二。”
袁忠道覺得自己可能冇聽清。
“淑妃娘娘……給二皇子……寫信?”
“對。”
皇帝點點頭,繼續說道。
“你猜信裡寫的什麼?”
袁忠道不猜。
他隻覺得腦子嗡嗡的,心裡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皇帝自顧自地說下去:“也冇寫什麼,就是說想他了,讓他進城來見一麵。就這些。”
他得意地笑了笑:“你是不知道,老二那孩子,之前就喜歡淑妃。當年要不是朕搶先一步,嘿嘿……”
他頓了頓,擺擺手:“不說這個。總之,他看到信,肯定會進城。到時候朕和他見一麵,道個歉,這事兒就算完了。”
袁忠道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皇帝繼續說:“他進城了,那三十萬大軍群龍無首,不就成一盤散沙了?朕再讓他下一道命令,讓那些將領也都自刎謝罪——你說,這是不是妙計?”
他說完,笑眯眯地看著袁忠道,一副“快誇我”的表情。
袁忠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腦子裡同時冒出兩個想法。
第一個想法是: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其實現在根本冇醒?
第二個想法是:眼前的這個皇帝,應該不是被嚇傻了,而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