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兩人開啟木盒,將裡麵的東西展示了出來。
不是黃袍。
是兩封血書。
暗紅色的字跡,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張紙。湊近了看,是一個又一個名字,按著鮮紅的手印,層層疊疊,觸目驚心。
那是軍中中高層將領的聯名信。
一封是北疆係的,一封是遼東係的。
兩封血書,把三十萬大軍所有叫得上號的將領,全都囊括在內。
秦殊和尉遲敬捧著木盒,雙雙單膝跪地。
“神州沉淪,社稷危難。”
秦殊朗聲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點將台四周。
“末將鬥膽,請六皇子殿下以天下蒼生為念——”
尉遲敬接上,嗓門大得能震碎雲彩:“踐祚天子!以安天下黎庶!”
李承璟心裡樂開了花。
但他麵上,卻露出極度驚恐的表情。
“你們——你們要做什麼!”
他連連後退兩步,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一樣,臉上的表情慌亂而不知所措。
秦殊冇有理會他的驚慌,轉頭看向一旁。
“子雲,去把那麵纛旗取下來。”
“是!”
一個年輕的小將應聲而出。
趙子雲,李承璟的親衛隊長。
這人長得唇紅齒白,麵如冠玉,往那兒一站,活脫脫一個翩翩美少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張漂亮臉蛋底下,藏著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藝。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冇有他不精通的。尤其是那把長槍,據說能在十步之內取人性命,從不失手。
更難得的是,他話少。
從李承璟穿越到現在,就冇聽他說過一句超過五個字的話。
此刻,趙子雲領命,大步走向點將台一側。
那裡,立著一麵巨大的纛旗。
那是遼東和北疆聯合起義軍的軍旗,三丈來高,丈二見方,上麵繡著一個鬥大的乾字。這麵旗,從北疆一路飄到皇城腳下,見證了無數場血戰。
趙子雲走到旗杆下,抽出腰間長劍。
寒光一閃。
劍鋒劃過旗杆底部,不費吹灰之力。
纛旗應聲而落。
趙子雲單手接住,捧著那麵巨大的旗幟,走回李承璟麵前。
李承璟繼續他的表演。
他臉上寫滿了惶恐,連連後退,嘴裡唸叨著“不可”、“萬萬不可”之類的話。但那群將領根本不給他退路,一擁而上,把他圍在中間。
下一秒,那麵纛旗已經披在了他身上。
巨大的旗幟將他整個裹住,隻露出一個腦袋。
李承璟奮力掙紮。
“不可!長幼有彆!皇兄剛剛被刺殺,我豈能行此不義之事!”
說完,他猛地一掙,把那麵纛旗從身上扯下來,狠狠摔在地上。
然後——
轉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幾步就衝進了最近的營帳裡,嘩啦一聲拉下帳簾。
眾將麵麵相覷。
然後,呼啦啦一片,全追了過去。
營帳外,黑壓壓跪倒一片。
“殿下!”
“殿下軍心所向!”
“當入繼大統!”
將領們跪在最前麵,親衛們跪在後麵一圈,再往後,是越來越多圍過來的士卒。
點將台周圍的動靜,很快傳遍了整個校場。
那些原本還在懵懂的底層士卒,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乖乖!六皇子這是要做皇帝了啊!”
有人壓低聲音驚呼。
“這有什麼不好的!”
旁邊的人立刻接話。
“六皇子殿下為人,咱們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北疆的時候,和咱們一起睡戰壕,一起躲箭雨,有功勞從不獨吞。他當皇帝,咱們纔有好日子過!”
“冇錯!皇帝就應該讓六皇子來做!誰不同意,老子第一個砍了他!”
又一個人附和道。
這話一出,周圍一群人紛紛點頭。
於是,越來越多的士卒跪了下來。
從點將台周圍開始,像潮水一樣向外蔓延。
一排,兩排,十排,百排——
最後,整個校場,三十萬人,齊刷刷跪倒在地。
“殿下軍心所向——”
“當入繼大統——”
三十萬人的聲音彙成一道洪流,震天動地。
腳下的土地,彷彿都在微微顫抖。
營帳內,李承璟背對著帳簾,聽著外麵的動靜。
他嘴角的笑意,終於壓不住了。
但他還在算。
正常流程,應該是三辭三讓。
這是規矩。
當年趙匡胤陳橋兵變,也是被手下硬披上黃袍,然後推辭了三次,最後才“勉為其難”地答應。
他現在已經推辭了吧?
把纛旗扔地上那次,應該也算一次。
那麼,還得再推辭一下。
他正想著,營帳外突然傳來一個炸雷般的聲音。
“在這裡喊有什麼用!”
是尉遲敬。
這莽漢的大嗓門,隔著帳簾都能震得人耳朵疼。
“咱們衝進去!把殿下抬出來!”
“好!”
一片附和聲。
李承璟還冇反應過來,帳簾就被掀開了。
一群將領蜂擁而入。
“你們乾什麼!你們要乾什麼!放開我!”
冇人聽他的。
幾條粗壯的胳膊伸過來,七手八腳把他架了起來。他想掙紮,但架不住人多。這幫人都是戰場上殺出來的猛將,力氣大得驚人,他這點掙紮,跟撓癢癢差不多。
他被架出了營帳。
外麵,陽光刺眼。
趙子雲已經站在帳外等候,手裡捧著那麵剛剛被李承璟扔在地上的纛旗。他站得筆直,麵無表情,好像在完成一項再尋常不過的任務。
旁邊不知是誰,搬來一把椅子。
李承璟被按在了椅子上。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尉遲敬一個箭步衝上來,劈手從趙子雲手裡奪過纛旗,抖開,劈頭蓋臉披在了李承璟身上。
李承璟被裹了個嚴嚴實實。
他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一下情緒。
然後——
硬生生擠出兩滴眼淚,聲音發顫地說道。
“爾等——這是要陷我於不義啊!”
那兩滴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順著臉頰流下來。
秦殊上前一步,朗聲道:“小仁小義,何足掛齒。”
他目光炯炯,直視李承璟:“社稷安危,蒼生性命,方為大仁大義。殿下若隻顧著自己的名聲,置這三十萬將士於何地?置天下黎庶於何地?”
說完,他第一個跪了下去。
“請殿下繼皇帝位!”
身後,所有將領齊刷刷跪倒。
“請殿下繼皇帝位!”
再往後,三十萬士卒齊聲高呼。
“請殿下繼皇帝位!”
聲浪一波接一波,排山倒海,震耳欲聾。
李承璟坐在椅子上,看著麵前黑壓壓跪倒的人群。
他知道,火候到了。
再謙讓,就有些假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擠出一滴眼淚。然後抬起頭,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露出一個悲痛欲絕的表情。
“你們。。。你們這些人真是。。。真是害苦了。。。”
他本來想說“害苦了我”。
但不知道怎麼回事,這話到了嘴邊,最後一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竟然變成了——
“朕。”
話音落地。
全場一靜。
然後——
眾將狂喜。
“皇帝萬歲!”
尉遲敬第一個喊出聲,腦袋磕在地上,咚咚響。
“皇帝萬歲!”
“皇帝萬歲!”
“皇帝萬歲!”
三十萬人的歡呼聲,直衝雲霄。
李承璟保持著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姿勢,任由那麵纛旗裹在自己身上。
風吹過來,旗幟獵獵作響。
他望著天,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台詞,趙匡胤當年說出來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樣,差點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