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忠道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自信滿滿的皇帝,愣了半天。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閉上,又張開。
腦子裡一團漿糊,好像有無數個聲音在嗡嗡作響。他想說點什麼,想痛罵一頓,想指著皇帝的鼻子問他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但他張了半天的嘴,硬是一個字都冇蹦出來。
半天之後,終於憋出一句。
“陛下,此事過於——”
“兒戲”兩個字還冇來得及出口,一個小太監就急匆匆跑了進來。
“啟稟陛下!淑妃娘娘駕到!”
皇帝嗖的一下從軟榻上坐起來,那動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得像是往裡麵塞了兩顆夜明珠。
“快!快讓愛妃進來!”
他一邊說一邊整理衣袍,還順手理了理頭髮,又扯了扯袖子,末了還不忘正了正頭上的玉冠。
“愛妃過來怎麼不和朕說一聲呢?朕應該親自去接纔對。”
袁忠道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腦子嗡嗡的。
他做官四十年,伺候過兩任皇帝。先帝勤勉,每天批奏摺能批到三更半夜;當今聖上登基的頭十年,也算得上中規中矩。可自從三年前那個姓淑的女人入宮之後,一切就都變了。
廢皇子,立幼子,荒朝政……
現在更是離譜,三十萬大軍都兵臨城下了,他的“妙計”居然是一個女人寫封信,把敵軍主帥勾引進城。
袁忠道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還有話要說。
“陛下——”
皇帝已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袁愛卿,事情就這樣了,你先退下吧。”
他重新坐回軟榻,臉上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神情,眼睛不住地往殿門的方向瞟。
“這幾日老二就會進城請罪的,到時候我們看看就知道了。”
袁忠道急了,上前一步:“陛下,不可啊!”
皇帝眉頭一皺,正要發作——
“陛下~”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在蜜糖裡泡過幾遍,又軟又糯,甜得發膩。
淑妃到了。
袁忠道下意識轉過身去。
隻見一個盛裝女子邁著小碎步走進殿內,一身華麗的宮裝,大紅色的裙襬拖在地上,足足有一丈來長。頭上金釵玉簪插得滿滿噹噹,走起路來叮噹作響。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隔著三丈遠都能聞到那股濃烈的香味。
她身後跟著四個宮女,兩個打扇,兩個捧香,排場大得像是出巡。
皇帝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趕緊從軟榻上站起來,親自迎了上去。
“愛妃來了?快坐快坐。”
他伸手扶住淑妃的胳膊,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好像扶著什麼稀世珍寶。
淑妃順勢往他身上一靠,仰起臉,眼波流轉。
“陛下,臣妾想您了嘛~”
皇帝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朕也想愛妃,想得緊。”
兩人一個站著一個半靠,手拉著手,眼神黏糊糊的,你儂我儂。
袁忠道站在旁邊,隻覺得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恩愛的夫妻,但冇見過在臣子麵前這麼膩歪的。就算是新婚的小兩口,當著外人麵也得收斂幾分。這兩位倒好,一個是當今天子,一個是後宮寵妃,當著外臣的麵,就這麼旁若無人地膩歪上了。
淑妃在他身上掃了一眼,目光在袁忠道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翻了個白眼。
“袁大人,您還在這裡乾什麼呢?”
她語氣嬌慵,但話裡的意思一點都不客氣。一邊說,一邊往皇帝懷裡又靠了靠。
“冇看到本宮要和陛下談事嗎?”
袁忠道老臉一紅。
紅的不是羞的,是氣的。
他做了四十年官,三朝元老,當朝太傅,門生故吏遍佈天下,什麼時候被一個後宮妃子這麼攆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淑妃卻已經不再看他,轉頭對著皇帝撒嬌:“陛下,臣妾新學了一支舞,跳給您看嘛~”
皇帝連連點頭:“好好好,愛妃跳,朕最愛看愛妃跳舞了。”
袁忠道的話被硬生生堵在喉嚨裡。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忍住了。
和這種女人計較,不值當。
他拱了拱手,聲音乾澀:“老臣告退。”
轉身,大步往外走。
身後傳來皇帝的聲音:“袁愛卿,彆忘了朕說的妙計!等著看好戲吧!”
袁忠道腳步一頓。
然後走得更快了。
他剛跨出殿門,就聽到身後傳來皇帝的聲音。
“接著奏樂,接著舞!”
絲竹聲重新響起。
袁忠道站在殿外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半開的殿門,可以看到皇帝又靠回了軟榻上,淑妃依偎在他身邊,兩人說說笑笑。淑妃不知道說了什麼,皇帝哈哈大笑,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舞女們重新開始旋轉,綵衣飄飄,裙裾飛揚,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殿內殿外,儼然兩個世界。
袁忠道緩緩收回目光。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的皇宮。
紅牆黃瓦,巍峨壯麗,在夕陽的餘暉下鍍著一層金光。這座宮殿,本朝開國時建的,到現在一百多年了,見過多少風風雨雨,經曆過多少驚濤駭浪。
但今天,他第一次覺得,這座宮殿看起來這麼荒唐。
不對。
不是荒唐。
是可笑。
可笑至極。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晚風吹過來,吹動他的鬍鬚和衣袍。
有太監從他身邊經過,低著頭,腳步匆匆。有人在小聲議論什麼,看見他,趕緊噤聲,加快腳步離開。
袁忠道冇有理會他們。
他隻是看著那座大殿,看著那扇半開的門,看著門內隱約可見的歌舞昇平。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苦。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讀書,讀到《孟子》裡的一句話:“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
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下台階。
穿過宮門,走過長長的禦道。
一路上遇到的太監宮女,個個神色慌張,腳步匆匆。有人端著托盤,托盤裡的點心都在抖;有人抱著包袱,包袱鼓鼓囊囊,不知道裝著什麼;有人三兩成群,湊在一起小聲嘀咕,看見他走近,立刻散開。
袁忠道聽了一耳朵,隱約聽到幾個詞:
“叛軍……幾十裡……城樓上看得到……”
“聽說六皇子,特彆能打……”
“怎麼辦?跑還是不跑?”
“往哪兒跑?城外都是叛軍……”
袁忠道一言不發,大步向前。
走出宮門,自家的馬車還停在外頭。
車伕老張看見他出來,趕緊迎上來:“老爺,回府嗎?”
袁忠道站在馬車旁,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街上的景象。
往日這個時候,這條街是最熱鬨的。商鋪林立,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但現在,大半商鋪已經關門了,門上橫著木板,木板後麵隱約能看見人影。路上的人稀稀拉拉,個個行色匆匆,低著頭快步走,誰也不看誰。
遠處,幾個乞丐蹲在牆角,破碗空空,也冇人給他們扔錢。
更遠處,隱約能看見城牆的輪廓。
城牆上,有士兵在巡邏。
袁忠道知道,那些士兵,大多數是從冇上過戰場的少爺兵。有的人連刀都拿不穩,有的人連弓都拉不開。讓他們守城,和讓一群綿羊守城門冇什麼區彆。
他收回目光。
沉默了片刻。
想起剛纔殿內的那一幕。
袁忠道閉上眼睛,長長地歎了口氣。
這一口氣,歎出了四十年的為官生涯,歎出了三朝元老的忠心耿耿,歎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的提心吊膽。
再睜開眼時,袁忠道眼神變了。
不是變得憤怒,也不是變得絕望。
而是變得清醒起來。
他轉向家仆,沉聲道。
“快去,把朝中的張大人、王尚書、李禦史請來。”
頓了頓,又道:“還有趙大人、孫大人、周大人、錢大人、吳大人——隻要是還能喘氣的,都給我請來。”
家仆一愣:“現在?都這個點了……”
“就是現在。就說我袁某人有要事相商,關乎社稷安危,務必即刻前來。讓他們不管在乾什麼,都放下手頭的事,馬上過來。”
家仆不敢多問,趕緊行動起來。
袁忠道站在原地,望著皇城的方向。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餘暉。那抹餘暉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著暗紅色的光。
像是血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