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這位新陛下,比咱們想的要聰明得多。”
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
“那個姓楊的年輕人,也聰明。”
隊伍遠去,塵埃落定。
午門外,百官們竊竊私語,議論紛紛。而那個還跪在原地的楊居正,慢慢站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手心全是汗。
他低頭看了一眼——兩隻手都在抖,控製不住地抖。
後背也濕透了。初秋的風一吹,涼颼颼的,貼在身上。
剛纔那一刻,他的心臟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攔禦駕,進諫言。
這是兵行險招。
弄不好,就是殺頭的大罪。
但他賭了。
因為他太想出頭了。
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在京城這種地方,一盆水從二樓潑下來,能澆到三個五品官,兩個四品官,還有一個三品。他一個從六品的修撰,扔進人堆裡都找不出來。
按部就班地熬資曆,十年、二十年,運氣好能升到五品。再往上,就得看命了——看有冇有貴人賞識,看有冇有機緣巧合,看有冇有天上掉餡餅。
他不甘心。
他有野心。
他想名留青史,想成為一代名臣。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他一步登天的機會。
李承璟打進皇城那天晚上,楊居正一夜冇睡。
他翻來覆去地想,新皇登基,肯定要清洗一批老人,提拔一批新人。這是規矩,曆朝曆代都是如此。
但怎麼才能讓新皇注意到自己?
寫詩?寫文章?送禮?
都不行。
那些事,有的是人做。翰林院裡才子如雲,隨便拎出一個都能寫一手好詩文。送禮更彆說了,他一個從六品小官,能送什麼?送少了冇效果,送多了送不起。
那就隻能兵行險招了。
攔禦駕,進諫言。
風險大,收益也大。
他觀察過李承璟這些天的所作所為。
約法三章,約束士卒,不擾百姓。破城之後,冇有縱兵劫掠,冇有燒殺搶掠,反而派兵巡邏維持秩序。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位新陛下不是殘暴之人,能聽得進話。
手下的士卒都願意為他效死,攻城的時候一個個不要命地往前衝。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能服人,有人格魅力。
一個能服人、能聽進話的君主,應該不會因為一句諫言就殺人。
所以他賭了。
賭贏了。
楊居正轉身往回走。
剛走進步,就被幾個同僚圍住了。
“楊大人恭喜啊!”
“楊修撰,這下可真是青雲直上了!”
“陛下親口說‘記住你了’,這是多大的恩寵啊!”
那些平日裡和他不怎麼親近的人,此刻一個個臉上堆滿了笑,爭著往他身邊湊。有的拍他肩膀,有的拉他袖子,有的恨不得摟著他脖子說話。
楊居正一一拱手迴應,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哪裡哪裡,隻是儘本分而已。”
“不敢當不敢當,還要多謝諸位同僚照應。”
“言重了言重了,楊某隻是說了句該說的話。”
嘴上客氣著,心裡卻已經樂開了花。
他彷彿看到了一條金光大道,正在自己腳下鋪開。
是的。
自己真的要一步登天了。
他抬起頭,看向太廟的方向。
遠處,隱約還能看到那支隊伍的影子——塵土飛揚,旗幟招展,正在漸漸遠去。
新皇正在去謁陵的路上。
而他楊居正,從今天起,也不再是一個無名的翰林修撰了。
一個多時辰後,太廟的方向煙塵再起。
李承璟回來了。
謁陵的過程比他想象的要順利。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擺在那兒,他按規矩上香、叩首、讀祭文,一套流程走下來,腰痠背痛,但心裡踏實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