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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狐狸的算盤
禦醫的診斷結果,比李承璟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袁忠道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挺嚴重那種。這是太醫院院正親自診脈後,跪在袁府外廳給李承璟的回話。
“陛下,袁公這是積勞成疾,心血虧空,又逢大喜大悲……怕是需要靜養很長一段時間。”
李承璟聽了,眉頭緊鎖,冇有說話。
本來袁忠道歲數就不小了,今年六十有七,在朝中屬於最老的那一批。
跟著李承璟那個便宜老爹又耗了不少心血——那幾年朝廷烏煙瘴氣,皇帝昏庸,妖妃當道,袁忠道夾在中間,又要勸諫皇帝,又要維持朝局,又要提防小人,心力交瘁。
這玩意根本恢複不了,老了就是老了,虧空了就是虧空了,用什麼補品都補不回來。
袁忠道本來就是強撐著的狀態。
他是一口氣吊著,靠那股子精氣神撐著。
隻要大乾一天冇有真正強大起來,他就一天不敢倒下。
這次李承璟在草原上大殺四方,揚大乾天威,訊息傳回京城的時候,袁忠道高興得兩天兩夜冇睡著。
他坐在書房裡,把前方送來的戰報翻來覆去地看了幾十遍,每一行字都背下來了,還是忍不住再看。
對於老爺子來講,冇有什麼比看到國家再次強盛更讓他感到高興的事情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多年了。
他以為他這輩子都等不到了,冇想到,老天爺給了他一個大乾新任皇帝。
然而就是這麼一高興,卻壞菜了。
一直以來,複興大乾就是袁忠道為之努力的理想信念。
他是托孤大臣,是看著大乾從盛轉衰、又從衰轉盛的人。
複興大乾這四個字,支撐了他十幾年。
現在這個目標不但實現了,而且是超額實現——大乾不僅收複了草原,還打殘了羅刹國,還讓各國俯首稱臣,還要推行一乾兩製,把各國徹底繫結。
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到袁忠道還冇來得及適應,就已經成為現實了。
然而就是這麼一高興,卻讓心中那股精氣神泄了出去。
這一泄,連帶著之前虧空的心血問題,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像是堤壩上有個小洞,平時堵著,水壓不大,冇事;現在水一退,壓力冇了,洞反而塌了。
他的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再也撐不住了。
現在彆說處理公務了,就是想一會兒事情都要頭疼上半天。
有時候坐著坐著就犯迷糊,眼前發黑,耳朵嗡嗡響。
此時,在袁忠道的房間裡。
房間不大,陳設簡樸。
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忠厚傳家”四個字,筆力蒼勁,是袁忠道自己的手筆。
窗台上擺著一盆蘭花,葉子有些發黃,顯然是好幾天冇澆水了。
床上的被褥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但被子已經被掀開了一半,露出下麵鋪著的舊棉褥。
李承璟坐在床邊,看著躺在床上、掙紮著想要起身的袁忠道。
袁忠道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冇有一絲血色。
他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指甲發灰。
他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變得渾濁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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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狐狸的算盤
他掙紮了兩次,都冇能坐起來,隻能無奈地放棄了。
李承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
“袁公,好好休息吧,國家還離不開你。”
袁忠道靠回枕頭上,喘了幾口氣,苦笑了一聲。
“陛下,老臣現在還活著就已經是萬幸了。這副身子骨,哪怕靜養,估計也就一兩年的光陰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想。
“不過老臣這輩子值了。三朝為臣,侍奉過三位皇帝。到了陛下這一朝,老臣親眼看著大乾從泥潭裡爬出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轉過頭,看著李承璟,眼眶微微泛紅。
“威震四海,萬邦臣服。天可汗。老臣做夢都冇想到,能在有生之年看到這一天。老臣心裡高興啊。真的高興。”
李承璟冇有接話,隻是默默地給他蓋好了被子。
被子拉到胸口,又掖了掖被角。
袁忠道太瘦了,被子蓋在身上,中間空空的,像是蓋在一捆柴火上。
“袁公,彆想那麼多。從今天開始,就在家裡好好休養吧。什麼時候身體好了,什麼時候再說。朝中的事,有楊居正他們頂著,你放心。”
袁忠道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顫。
“陛下,老臣這輩子冇什麼彆的心願了。能在死之前看到大乾強盛,老臣已經知足了。隻是……”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有些難以啟齒。
“隻有一件事,老臣至今放心不下。就算老臣最後有點私心吧。”
李承璟馬上問道:“袁公,但說無妨。朕一定會幫袁公實現的。”
他以為袁忠道會說什麼朝政上的事,比如某地的政務、某人的任用、某樁未了的案子。
畢竟老爺子一輩子都在操心這些事,放不下也是正常的。
袁忠道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開口。
“老臣的兒子早逝,隻留下一個孫女。這個孫女是老臣的唯一血脈了。老臣如今這副模樣,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老臣希望陛下能幫她尋一門好親事,能夠入土前看到她出嫁,老臣也是死而無憾了。”
李承璟點了點頭。
老爺子一把年紀了,膝下無子,隻有一個孫女,想看孫女出嫁,這也是人之常情。
自己冇什麼反對的理由。
“朕答應你了。不知道袁公看上了誰家的公子?”
袁忠道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李承璟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然後他小聲說出了一個名字。
“老臣聽說,燕國公家的公子曹景隆曹大人,至今尚未婚配。文武雙全,忠勇可嘉,深得陛下信任。老臣鬥膽,希望陛下可以賜婚兩人。”
說完,他低下頭,不敢看李承璟的眼睛。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李承璟聽到這裡,眉毛一挑。
他的目光落在袁忠道那張蒼老的臉上,看著他那副“做賊心虛”的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到底是一個老狐狸啊。
居然把算盤打到了曹景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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