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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乾兩製
當晚,太和殿的燈火一直亮到了天明。
各國使臣的朝賀散了之後,李承璟冇有回寢殿,而是直接去了禦書房。
他讓高大力去把楊居正叫來,說有要事相商。
楊居正今天累了一天,可聽到皇帝召見,連口水都冇喝,就跟著高大力匆匆趕到了禦書房。
禦書房裡,燭火通明。李承璟已經把朝服換了下來,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頭髮隻用一根玉簪束著,坐在桌案後麵,麵前鋪著一張巨大的白紙,手裡握著筆,正在寫寫畫畫。
“陛下,臣來遲了。”
楊居正走進來,行了一禮。
“坐。”
李承璟頭也冇抬,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楊居正在椅子上坐下,伸長脖子看了看李承璟在紙上寫的東西。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畫了圈,有的打了叉,有的用線連在一起。
看起來像是某種草案的草稿,字跡潦草,塗改很多,但看得出是經過反覆推敲的。
“楊卿,朕想了一下,關於草原和各國以後的管理,有幾個想法。”
李承璟放下筆,把那張紙轉過方向,推給楊居正。
“你看看,有什麼要改的。”
楊居正接過紙,仔細地看了起來。
他看了很久。燭火跳動著,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的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手指在紙上緩緩劃過。
李承璟也不催他,端起茶盞慢慢喝著,等著。
“陛下——”
楊居正終於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幾分敬佩,又帶著幾分擔憂。
“這個方案,臣看了,大體上是可行的。隻是……”
“隻是什麼?”
李承璟放下茶盞。
“隻是這個方案太超前了。自古以來,中原王朝對草原都是剿撫並用,剿完了撫,撫完了剿,反反覆覆,從未有過這樣的計劃安排。臣擔心,這個推行起來阻力會很大。朝中的那些老臣,未必能理解。”
李承璟笑了笑。
“朕不需要他們理解。朕隻需要他們執行。”
“而且說句不好聽的,那些老臣還能在位置上幾年?到時候真的做事情的,還是你們這群後起之秀。”
李承璟說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晚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遠處的天空中,啟明星已經升起來了。
“楊卿,你知道嗎?朕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曆朝曆代,北方草原總是打不完?當年確實是把匈奴打跑了,可是後來鮮卑又來了,緊接著是突厥……後來回紇、契丹又起來了。打來打去,草原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可邊患始終冇有解決。”
楊居正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朕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
李承璟轉過身,看著楊居正笑道。
“因為曆朝曆代都隻想著打,不想著管。打跑了,就以為冇事了。可草原在那裡,草在那裡,馬在那裡。你不去管,總有人去管。今天來的是匈奴,明天來的是鮮卑,後天來的是突厥。隻要草原上有人,隻要他們的日子過不下去,他們就會南下。這是鐵律,改不了的。”
他走回桌案前,指著那張寫滿字的紙。
“所以朕想了一個方案,名字叫‘一乾兩製’。”
楊居正坐直了身子,凝神細聽。
李承璟豎起一根手指。
“
一乾兩製
“陛下,臣明白了。”
李承璟又拿起了筆,在紙上點了幾下。
“具體來說,朕是這麼想的。”
“第一,雙聖一體。朕在中原是‘皇帝’,統禦萬民;在草原西域是‘天可汗’,統禦諸部。兩者是同一人,由同一位‘奉天承運’的大皇帝兼任。不是什麼‘兼任’,本來就是一個人。隻是稱呼不同而已。”
“第二,天下體係。將天下劃爲兩大行政區劃——內藩和外藩。內藩就是原來的漢地,由朝廷直接派流官治理,行《大乾律》,收稅賦。外藩,就是藩部和屬國。外藩的首領,定期需赴京朝覲,由朕正式‘冊封’。比如封某部首領為‘xx王’,賜金印、官服,確認其在本部的統治權來自朕。他們的子嗣要繼承位子,必須報請朝廷批準冊封,方為合法。”
“第三,在外藩地區,朕承諾並保障以下權力。”
李承璟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萬世不變法——朕承諾,永不強行在草原推行漢地的農耕和保甲製度。草原仍是牧場,不丈量土地,不攤丁入畝。他們以前怎麼過,以後還怎麼過,朕不乾涉。”
“司法自主權——他們內部的糾紛,繼續沿用原來的律法。隻有涉及漢人、或者部落之間的重大沖突,才由朝廷派駐的邊大臣會同各部落首領聯合會審。朕不是要管他們的事,朕是要在他們解決不了的時候,幫他們解決。”
“信仰與文化自由——朕尊重他們的信仰,朝廷皆不乾涉。但是朕也會在當地推廣漢學,廣開教化。信什麼,是自己的事;學什麼,也是自己的事。朕不強求,但朕要給選擇的機會。民眾有自由信仰的權利,也有選擇更好生活的權利。”
“最後,財政自主權——朕不征收賦稅,但是每年財政的十分之一要預留出來,用於當地駐軍開支。這些銀子用到哪裡,怎麼用,賬目公開,接受監督。朕不多拿草原人一文錢,但草原人要為自己的安全出一份力。”
李承璟說到這裡,停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下去,放下,繼續說。
“在給予高度自治的同時,大乾朝廷在關鍵領域擁有絕對權力。”
“第一,駐軍與防務。在各國戰略要地設‘xx將軍’,率精兵駐守。諸部軍隊,編為朝廷的‘盟旗’或‘部曲’,其首領受朝廷軍職,有接受朝廷征調、從征的義務。朝廷駐軍既是防禦外敵的總預備隊,也是維持內部安定的定海神針。誰要是鬨事,先問問駐軍的刀答不答應。”
“第二,外交與封貢。各部落不得私自與外邦交往、締結盟約。所有對外交涉,必須通過朝廷派駐的辦事大臣進行。這是朕作為天可汗獨有的權力。誰要是揹著朕跟外人勾勾搭搭,那就是叛國,朕絕不輕饒。”
“第三,聯姻。皇家會與各國王室家族通婚,並恩準其世子八歲起入京,在‘國子監’或新建的‘藩學’中與皇子們一同讀書習武。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練武,感情有了,關係就牢了。一兩代人之後,各部落首領的身體裡都流著部分皇家血脈,與皇帝成了舅甥、表親關係,形成一張巨大的血緣認同網。到那時候,誰還想著反?”
李承璟說完,把筆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上,看著楊居正。
“楊卿,你覺得如何?”
楊居正冇有立刻回答。
他又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
“陛下,這個方案,臣以為……可行。”
李承璟點了點頭,嘴角微微揚起。
“那就按這個思路,寫一份正式的草案出來。明天早朝之前,朕要看到。”
楊居正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經快亮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卻冇有拒絕。
“臣,遵旨。”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炭筆,坐在燭火旁,開始奮筆疾書。
李承璟也重新拿起筆,開始在紙上繼續勾畫。
禦書房裡,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偶爾的燭火爆裂聲。
這個方案雖然還有些簡陋,但是大體上內容李承璟還是很滿意的。
隻要能按照計劃推行下去,不出幾代,各國的王室都有大乾血脈,各國民眾也都受漢化,到時候和大乾的子民又有什麼區彆呢?
到那時候,誰還分得清誰是漢人,誰是草原人?大家都是大乾人,都是天可汗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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