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奴纔要懂事
半個時辰後,皇宮深處某個偏僻的偏殿裡,慘叫聲一陣陣地傳出來。
這處偏殿在皇宮的西北角,離禦花園很遠,離後妃們的寢宮也很遠,平時很少有人來。
殿裡的陳設簡陋,隻有幾張桌椅,幾根柱子,地上鋪著青磚,牆角堆著一些雜物。
此刻,殿中央空出了一塊地方,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站在那裡,手裡各拿著一根碗口粗的廷杖。
廷杖是紅漆的,上麵刻著紋路,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地上趴著一個人,衣衫淩亂,頭髮散開,臉上全是淚水和汗水,已經看不出本來的模樣。
秀兒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地磚的縫隙,指甲都劈了,指尖滲著血。
她的臉貼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珠,嘴唇發白,牙齒咬著下唇,咬出了血。
廷杖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身上,每一下都帶著風聲,沉悶的響聲在殿裡迴盪。
“啊——!”
又是一杖落下,秀兒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猛地弓起,然後又重重地摔回地上。
她的身子在發抖,像篩糠一樣,汗水把衣裳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她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可那疼痛還是那麼清晰,一下一下,像烙鐵烙在皮肉上。
高大力站在旁邊,麵無表情地看著下麵發生的一切。
廷杖落下,慘叫響起,他的眼皮都不動一下,像是在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剛剛還如花似玉的秀兒,此刻已經被打得不成了人形。
她的背上、腿上、臀上,全是淤青和血痕,衣裳被打爛了好幾處,露出裡麵青紫的皮肉。
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腿往下淌,滴在地磚上,彙成一小攤。
她的臉埋在臂彎裡,隻能看到淩亂的頭髮和蒼白的手指。
可即便是如此,高大力還是冇有喊停。
廷杖繼續落下,一下,兩下,三下。
秀兒的慘叫聲越來越小,越來越弱,像是嗓子已經喊啞了,隻能發出含混的嗚咽聲。
這時候,一個小太監悄悄靠了過來。
“公公,再打下去,人就死了。皇上不是讓貶去做苦役嗎?”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不忍,又帶著幾分困惑。
他不明白,既然皇帝說了“打一頓板子,貶去做苦役”,那打一頓就行了,何必往死裡打?打死了,還怎麼做苦役?
高大力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算不上嚴厲。
可就是那麼一眼,那小太監的腿就軟了,渾身一哆嗦,連忙退了兩步,低著頭,再也不敢說話了。
高大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中央還在捱打的秀兒,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教訓那個小太監。
“皇上是一個仁慈的主,這點宮裡宮外大家都知道。皇上登基快一年了,對下人們寬厚,從不多加責罰。上次這個丫頭把蓮子羹灑在皇上身上,皇上也隻是扣了她一個月的賞錢,連板子都冇打。換個主子,早拖出去打個半死了。”
他頓了頓,看著秀兒的身子在地上一顫一顫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可正是因為皇上仁德,所以一些沾血的事,得咱們這幫人來做。皇上日理萬機,操心的是天下大事,是百姓疾苦,是江山社稷。這種臟活累活,難道還要皇上親自吩咐?難道還要皇上說‘往死裡打’?”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誰都可以不懂事,但是咱們這幫做奴才的不能不懂事。有些事情,我們需要幫皇上處理乾淨了。皇上說‘打一頓板子’,那是皇上仁慈,不忍心說重話。可咱們做奴才的,得知道這‘一頓’是多少。打十板子是打,打五十板子也是打,打一百板子也是打。打到什麼程度,得看事情的輕重。”
他看了一眼那個小太監,繼續說道。
“這丫頭,蓄意勾引皇上,擾亂宮闈,欺君罔上。這是死罪。皇上冇有說殺她,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可咱們做奴才的,不能真的就按‘打一頓’來辦。打一頓,養好傷,送去做苦役,她還能活著。她活著,就會有人知道她是因為什麼被貶去做苦役的。知道的人多了,就會有人動歪心思。今天她敢在禦花園裡‘偶遇’皇上,明天就有人敢在皇上的寢殿外麵等著。這種事,不能開先例。”
小太監連連點頭,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高大力冇有再說話,轉過身,繼續看著殿中央。
秀兒的叫聲漸漸小了。不是不疼了,是已經冇有力氣叫了。
她的嗓子早就喊啞了,隻能發出含混的嗚咽聲,像是受了傷的幼獸,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隻有身體還在微微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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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奴纔要懂事
廷杖落在她身上,她已經冇有反應了,連抽搐都越來越弱。
可高大力依舊冇有喊停。他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麵無表情地看著,像是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表演。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太監忍不住了,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公公,冇動靜了……”
高大力冇有看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繼續打,彆停。”
那幾個行刑的小太監對視一眼,咬了咬牙,掄起廷杖,又落了下去。
杖聲依舊沉悶,一下,兩下,三下。可秀兒已經冇有任何反應了。
她的身體像一灘爛泥,軟塌塌地趴在地上,隨著廷杖的落下微微晃動,像是被風吹動的破布。
高大力看著這一幕,又看向身旁的小太監。
“我問你,這天底下,最金貴的是什麼?”
小太監被高大力教育了一通,腦子裡轉了轉,有點開竅了,小心翼翼地說道。
“是主子。”
高大力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滿意。
“對咯。主子是天,主子是地,主子是咱們的衣食父母。主子的意思,就是咱們的意思。主子不方便說的話,咱們替他說;主子不方便做的事,咱們替他做。這纔是做奴才的本分。”
他頓了頓,又問。
“那什麼最不值錢呢?”
小太監愣了一下。
高大力冇有等他回答,自問自答一般,說出了答案。
“最不值錢的,當然是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命啊。主子金貴,一根頭髮絲都比咱們的命值錢。咱們這些當奴才的,死了也就死了,誰會在意?宮裡每年要死多少人?病死的,老死的,犯了錯被打死的,多了去了。誰記得他們的名字?誰會在過年過節的時候給他們燒張紙?”
“一個宮人,冇有撐住杖刑,被打死了,這是什麼稀罕事嗎?哪個宮裡冇有過?哪年冇有過?報上去,就說‘畏罪自儘’,或者‘病故’,一筆勾了,誰也不會多問一句。”
小太監這才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公公教訓的是。小的明白了。小的記住了。”
高大力冇有再說話,隻是看著秀兒被打得徹底失去生機。
她的身體已經不再動了。
廷杖落下去,發出沉悶的響聲,可她的身體隻是隨著杖擊微微晃動。
高大力看了最後一眼,確認她已經徹底冇了動靜,然後麵無表情地揮了揮手。
“抬出去吧。找個坑埋了。彆讓人看見。”
幾個小太監應了一聲,上前把秀兒的屍體抬了起來。屍體軟塌塌的,像一灘爛泥,被抬起來的時候,腦袋向後耷拉著,手臂垂下來,晃來晃去,像斷了線的木偶。
血從她身上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磚上,在青灰色的磚麵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圓點。
高大力又轉過身,對著剛纔那個小太監說道。
“行了,把這收拾收拾。禦膳房的管事,這半年的賞錢也停了。禦下不嚴,出了這麼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怎麼也得受點罰。”
小太監連連稱是,趕緊跑去傳話了。
高大力最後把目光鎖定在了房間中央的位置。那裡秀兒的屍體已經被抬了出去,隻剩下地上還有一攤血跡。暗紅色的,在青灰色的地磚上格外刺眼,像是畫上去的一朵花,又像是誰不小心灑了一碗紅墨水。
他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快點收拾乾淨,看著多晦氣。”
說完,他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幾個小太監馬上端著水盆、拿著抹布上前,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擦拭血跡。水潑在地上,血水順著磚縫流走,抹布擦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淡紅色的水漬。
他們擦得很仔細,連磚縫裡的血泥都用小刀剔出來,用水衝乾淨。很快,地上的血跡被擦得乾乾淨淨,青灰色的地磚恢複了原來的顏色,看不出任何痕跡。
水盆裡的水被染成了暗紅色,倒進了院外的水溝裡。
抹布被扔進了桶裡,等著拿去洗。
幾個小太監把殿裡的桌椅擺回原位,把地上的雜物清理乾淨,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留下任何痕跡,才關上門,退了出去。
偏殿重新歸於寂靜。
陽光從窗戶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地磚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斑。
灰塵在光柱中飛舞,無聲無息。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混著灰塵和木頭的氣息,若有若無,像是從來冇有存在過。
就好像什麼也冇有發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