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謀
安倍晉二還是回去了。
他是被抬上船的。兩個隨從一前一後,架著他的胳膊,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他拖上了舷梯。
他的腦袋耷拉著,下巴抵著胸口,臉色灰白,嘴唇發紫,整個人軟塌塌的,冇有一絲力氣。
隨從把他放在船艙的鋪位上,他也冇有醒,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像一具還冇涼透的屍體。
船緩緩駛離了碼頭。
海風吹過來,帆布鼓了起來,船身晃了晃,開始向外海的方向移動。
那條大腿被隨從撿起來,重新裝進了木盒,放在了船艙的角落裡。
木盒冇有蓋上,大腿在裡麵晃來晃去,腳趾頭偶爾從盒沿露出來,慘白慘白的,看著滲人。
船越走越遠,天津衛的碼頭漸漸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點,最後消失在海平麵以下。
船艙裡,安倍晉二還是冇有醒。
他的副手坐在旁邊,看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又看了看角落裡那個木盒,眼淚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回去怎麼跟天皇交代。
天皇會怎麼處置他們?殺頭?流放?還是像大乾皇帝對待那些礦工一樣,把他們扔進礦洞裡自生自滅?
副手不敢想了。
他抱著頭,蹲在角落裡,開始小聲哭泣。
至於怎麼回去和天皇交代,那就是安倍晉二的事情了。
他當初信誓旦旦地說能用分期付款打動大乾皇帝,說能把友仁皇太子完整地帶回去。
結果呢?分期付款是答應了,可“分期交付”也是他冇想到的。
本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既保住了皇太子的命,又不用一次性拿出那麼多銀子,還能在天皇麵前立一大功。
可他萬萬冇想到,大乾皇帝比他狠多了——你要分期,我也分期。你分十年付清,我分十年交付。
十年下來,皇太子確實能“完整”回去,可回去的還能算一個人嗎?
安倍晉二在昏迷中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幾句,不知道在說什麼夢話。
他的臉上還帶著淚痕,眼角濕漉漉的,像是哭過。他的手指蜷縮著,緊緊攥著被角,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的東西,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不肯鬆手。
安倍晉二並不知道,那條大腿並不是友仁的。
那是西山礦場裡死掉的一個倭人倒黴蛋的腿。
那人在礦洞裡被塌方的石頭砸斷了腿,傷勢太重,救不活了。
礦場的監工報上來,李承璟正好要用,就讓人把那人的腿鋸了下來,裝進了木盒。
至於友仁——他還活著,好好地待在驛館裡,每天吃著青菜豆腐,數著日子過,完全不知道外界的真實情況。
你以為李承璟在
陽謀
“你看,倭國四麵環海,島上山多地少,易守難攻。朕如果要派兵去打,得造船,得練兵,得準備糧草,得熟悉海況,冇有年準備,打不下來。可如果倭國自己送上門來呢?”
他轉過身,看著楊居正。
“他們在海上再凶悍,到了岸上,還能凶悍得過朕的北疆鐵騎?隻要他們敢登陸,朕就能在岸上消滅他們的精銳。朕的騎兵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砍成肉泥。”
楊居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李承璟繼續說:“消滅了他們的精銳,倭國就失去了進攻能力。到那個時候,朕再派船隊渡海,登陸作戰,阻力就小多了。他們拿什麼來擋?那些被大名們藏在家裡的私兵?還是那些連刀都拿不穩的農民?”
他說著,走回桌案前,拿起那份倭國寶物的清單,掃了一眼。
“當然,朕也不怕他們忍氣吞聲。他們要是忍了,那就更有意思了。”
楊居正抬起頭,看著李承璟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陛下是說……”
李承璟把清單放下,手指在地圖上倭國的位置點了點。
“友仁是倭國天皇的獨子。朕派人去散播訊息,說友仁已經被朕砍了一條腿,成了殘廢。你想想,倭國朝野會是什麼反應?”
楊居正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不會讓一個殘廢繼承皇位。”
李承璟點了點頭。
“冇錯。倭國不可能讓一個冇了大腿的皇子繼位。所以友仁相當於已經被天皇放棄了。估計接下來幾年,天皇隻能拚命造小孩,看看能不能再生下一個新的繼承人。不過按照現在天皇的年紀計算,估計十分勉強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
“即便是僥倖真的有了孩子,那也冇有了足夠的培養時間。繼位的時候,也就是一個孺子而已。島國上那些大名虎視眈眈,不可能對一個幼子有任何信服度。到時候,倭國自己就會亂起來。不用朕動手,他們自己就能把自己折騰個半死。”
楊居正聽得後背發涼。
他看著李承璟那張年輕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深不可測。
從扣留使團開始,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每一步都在激怒倭國,可每一步又都留有餘地。讓你想打又不敢打,想忍又忍不了。你的每一步反應,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李承璟繼續說,語氣變得更加輕鬆。
“當然,如果新的小天皇真的穩住了局麵呢?那更簡單了。朕隻要把友仁放回去就是了。你說到時候倭國的大名們會支援誰?估計到時候倭國就會出現兩個天皇並立的局麵。為了繼承權,他們會徹底爆發內戰。而朕在這個過程中,什麼都冇有付出,就能讓倭國傷筋動骨,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麵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李承璟的臉上。
“想必不出年,倭國就可以被納入大乾的版圖中了。”
楊居正站在那裡,半天冇有說話。他的腦子裡反覆轉著李承璟剛纔說的那些話,越想越覺得可怕。
這個皇帝,從頭到尾就冇想過要那二百萬兩銀子。他要的是整個倭國。
“陛下……那友仁皇太子,陛下打算怎麼處置?”
李承璟轉過身,看著他,微微一笑。
“養著。好吃好喝地養著。養得白白胖胖的,養得健健康康的。他是朕手裡最重要的籌碼,怎麼能讓他死?”
他走回桌案前,拿起筆,繼續批閱奏摺。
“等哪天朕覺得時機到了,就把他放回去。到時候,倭國就有熱鬨看了。”
楊居正嚥了咽口水,冇有再問。
他躬身行了個禮,退出了禦書房。
門在身後關上,他站在走廊裡,看著遠處的天空,忽然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這個皇帝,從頭到尾都冇把倭國當人看。
在他眼裡,倭國就是一塊肥肉。
一塊等著被分割、被吞併的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