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分批贖,我們分批付
兩日後,天津衛港口。
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還冇下夠。海浪拍打著碼頭,發出嘩嘩的聲響,一浪接一浪。
安倍晉二站在碼頭上,伸長脖子望向遠處。
他的身後站著幾個隨從,都是從倭國跟來的,此刻也是滿臉焦急,不停地踮腳張望。
碼頭上還停著幾艘倭國的船,船上的水手已經把纜繩繫好了,就等著接到人立刻啟航。
“這都快中午了,怎麼還冇來?”
副手湊到安倍晉二身邊,壓低聲音問道,語氣裡滿是焦慮。
安倍晉二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
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衣袍上擦了又擦,可怎麼擦也擦不乾。他嚥了咽口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不要慌,應該是臨時調整。”
安倍晉二看著副手,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大乾的皇帝答應我了,會放友仁殿下回來的。他親口說的,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的。金口玉言,不會反悔的。”
副手張了張嘴,看了看遠處那條空蕩蕩的官道,又看了看安倍晉二那張強作鎮定的臉,歎了口氣,退到一旁。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偏去。
碼頭上的人等得越來越焦躁,有人開始小聲嘀咕,有人來回踱步,有人不停地看天色。
安倍晉二的額頭冒出了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又擦,可汗珠還是不停地往外冒。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聲響。
安倍晉二猛地抬起頭。
那不是雷聲,是馬蹄聲。
成千上萬匹馬的馬蹄聲,踏在官道上,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抖。
遠處,塵土飛揚,像一條黃色的巨龍,沿著官道向港口撲來。
“來了!來了!”
副手激動地喊起來。
安倍晉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越來越近的塵龍。
隊伍越來越近。
前麵是開路的騎兵,一色的高頭大馬,馬上的人全身甲冑,手持長槍,威風凜凜。
後麵跟著更多的騎兵,黑壓壓一片,像一片移動的烏雲。
馬蹄聲如雷,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帶隊的那個,騎著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身披明光鎧,黑臉膛,絡腮鬍子,五大三粗。
安倍晉二看清了那張臉,腿一下子就軟了。怎麼又是尉遲敬這個瘟神?
他在心裡哀嚎。你們大乾就不能派個文官來和我們交接嗎?
上次就是這個黑炭頭殺了高氏早苗,這次又來。他是不是專挑這種差事乾?
安倍晉二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腿肚子都在打顫。
可他不敢跑,隻能硬著頭皮站在原地,等著那隊人馬過來。
尉遲敬勒住韁繩,高頭大馬前蹄揚起,濺起一片塵土。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安倍晉二,那雙銅鈴一樣的眼睛裡滿是輕蔑和不屑。
安倍晉二強撐著走上前,拱了拱手,聲音都在發顫。
“尉遲將軍……我們的友仁殿下呢?”
尉遲敬冇有下馬,甚至冇有正眼看他。他冷哼一聲,大手一揮,身後的士兵馬上端過來一個木盒。
木盒是紫檀木的,打磨得很光滑,邊角包著銅皮。
盒子倒是不寬,不過挺長的,約莫三尺來長,一尺來寬,看起來像是裝著柺杖一類的東西。
盒蓋上冇有刻字,也冇有裝飾,就是一個光禿禿的木頭盒子。
尉遲敬把木盒從士兵手裡接過來,往安倍晉二懷裡一塞。
“行了,拿著趕緊滾吧。”
安倍晉二手足無措地接過木盒,抱在懷裡,木盒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他站在原處,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尉遲將軍……我們的友仁殿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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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分批贖,我們分批付
安倍晉二的大腦完全處於懵逼狀態。
自己要的是皇太子,給他個盒子乾嘛?難不成是大乾皇帝給自己的回禮?那太不好意思了,而且回禮也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啊,私下給自己就行了。
安倍晉二抱著木盒,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尉遲敬看著他那副呆頭呆腦的樣子,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你們的殿下?開啟盒子不就知道了?”
安倍晉二聽後,如遭雷擊,整個人呆立在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變成了青白色。
安倍晉二的手開始發抖,抖得木盒都快要拿不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沉甸甸的木頭盒子。
盒蓋冇有鎖,隻是輕輕蓋著。
他的手指搭在盒蓋上,顫抖著,半天冇有掀開。
他不敢。
周圍的隨從們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一個個臉色發白,大氣都不敢出。
碼頭上安靜極了,隻有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
大概幾分鐘後,安倍晉二咬了咬牙,閉上眼睛,猛地掀開了盒蓋。
他睜開眼睛,往裡麵看了一眼。
隻一眼。
然後他的臉就白了,猛地鬆手,木盒從他手裡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盒蓋彈開,裡麵的東西滾了出來。
安倍晉二整個人跌倒在地,嚇得連連後退幾步,雙手撐在地上,腿蹬著地,拚命往後縮。
他的嘴巴張著,發出“啊啊”的含混聲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臉更是扭曲得不成樣子,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出來,整個人像是見了鬼一樣。
周圍的隨從們也看到了那東西,一個個臉色慘白,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轉過身去乾嘔,有人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碼頭上亂成了一鍋粥,驚呼聲、尖叫聲、嘔吐聲混成一片。
從木盒裡滾出來的,居然是一條大腿。
是從根部齊齊切斷的,切口平整,像是用什麼鋒利的利器一刀斬斷的。麵板慘白,冇有一絲血色,腳趾蜷縮著,指甲蓋裡還有泥土。褲腿被捲到了膝蓋處,露出光溜溜的小腿。那條腿靜靜地躺在碼頭的石板上,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尉遲敬坐在馬上,看著安倍晉二那副魂飛魄散的樣子,嘴角咧開。
“陛下說了。既然你們倭國分批贖回友仁,那麼我們也分批交付。”
他頓了頓,看著安倍晉二那副麵如死灰的樣子,繼續說。
“本來三十萬兩就夠一條小腿的。陛下仁德心善,把那些珠寶字畫也折價算上了,算你們五十萬兩,正好夠友仁一條大腿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條大腿。
“你們明年再拿錢過來,我們再給你們一部分友仁。保證十年內,他肯定能‘完整’回到你們倭國。”
安倍晉二癱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條大腿,腦子裡一片空白。
尉遲敬後麵又說了什麼,安倍晉二已經聽不清了。
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天旋地轉,碼頭的石板在晃動,大海在晃動,連天空都在晃動。
然後,他頭一歪,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咚”的一聲,後腦勺磕在石板上,揚起一小片灰塵。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
他的副手撲上來,拚命掐他人中,拚命搖晃他的肩膀,嘴裡喊著“大人”“大人”。
可安倍晉二毫無反應,眼睛閉著,嘴唇發紫,整個人像死了一樣。
尉遲敬看著這一幕,直接是笑出聲來。隨後他一夾馬腹,調轉馬頭,帶著那隊騎兵揚長而去。
馬蹄聲如雷,塵土飛揚,很快就消失在了官道的儘頭。
碼頭上,隻剩下那幾個倭國人,癱坐的癱坐,嘔吐的嘔吐,哭泣的哭泣。
那條大腿還躺在石板上,冇有人敢去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