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徹底隔絕了巷子外的天光與市聲。
前院荒草萋萋,高可及膝,碎石瓦礫遍地。
幾間正房廂房門窗歪斜,蛛網密佈,空氣中瀰漫著黴爛木頭的陳舊腥氣。
賀蘭鷹幾乎是門一關,便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貼在了厚重的門板後。
側耳凝神,屏息靜聽。
石虎見賀蘭鷹如此,也立刻繃緊了神經,握緊了腰間的短刀,警惕地環顧四周。
劉平蹲在生滿青苔的石階下,隨手扯了根枯黃的草莖,慢悠悠地剔著牙。
“賀蘭兄,別聽了。”
“外麵那幾個,也就遠遠瞅兩眼,不敢湊到門縫跟前來的。”
石虎聞言,驚訝地看向緊閉的大門:“有人跟著咱們?”
賀蘭鷹緩緩直起身,眉頭緊鎖,走到劉平身邊,低聲道:“殿下,方纔巷口那賣炊餅的,還有茶樓視窗那人,氣息綿長,眼神有異,絕非尋常百姓或茶客。”
“某雖未看清全貌,但觀其身形步態,倒有幾分像周國軍中斥候的路子。可看其衣著細節,又似有楚地之風。”
劉平將草莖一扔,拍拍手站起身,臉上那副憊懶笑容收斂了幾分,眼神變得幽深。
賀蘭鷹覺得劉平不笑不語時,上位氣度盡顯。
劉平負手而立,打量著這破敗不堪的庭院:
“梁國踞天下之中,擁汴洛之富,本是王氣所鍾。然百年承平,文恬武嬉,武備廢弛,朝堂之上門閥相爭不休,邊境之外,周、楚、齊、吳、越五國環伺,虎視眈眈。這座看似金碧輝煌的天下最富庶宮殿,樑柱怕是早已被蛀空了。”
他微微一嘆,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殘垣斷壁,看向了更深遠的地方。
“鄭鹹一案,看似隻是扳倒了一個偽善文宗,實則牽動了朝野內外無數神經。咱們幾個,雖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但在那件事裡也算露了臉。如今,怕是在各國有心人那裡,都掛上號了。”
石虎聽得雲裡霧裡,撓著頭:“殿下的意思是,剛纔跟著咱們的,是別國的探子?他們盯上咱們幹啥?”
“盯上咱們幹啥?”
“自然是想看看,咱們是些什麼人,想幹些什麼事,有沒有可能為他們所用,或者,成為他們的障礙。”
“今日這幾人,隻跟蹤,無殺意,也無甚惡意,行事風格倒是符合周國那邊的一貫做派。”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玩味的語氣:“我猜啊,等咱們正式掛上牌子開門‘營業’的時候,第一個找上門來的,應是楚國屈子優”
“楚國?”石虎更懵了,“不是周國在監視咱們嗎?怎麼又成楚國了?”
劉平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石虎,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周國雖是小國,但國主英明進取,文成武德,信奉遠交近攻卻格外愛惜羽毛。
用孟未曜的話來說簡直是一朵稀世大白蓮。
周國與楚國向來交好,常有聯姻,在針對梁國的事務上更是時常互通聲氣。
周國人見他們似乎在尋找據點,定然會報與楚國知曉。
鄭鹹在梁國是“文宗”,在楚國不少文人心中,也曾是高山仰止的人物。
他的倒台,在楚國引起的震動,恐怕比在梁國本土更大。
更重要的是,鄭鹹年輕時曾遊學諸國,與如今楚國那位地位超然,被稱為“屈子”的大儒屈子優,曾同出一門,有同窗之誼。
隻是後來二人因政見、理念乃至對“道”的理解產生嚴重分歧,最終分道揚鑣,甚至隱隱有對立之勢。
這在各國都不是秘密。
鄭鹹在梁國身敗名裂,對屈子優及其學派而言,既是打擊對手的良機,恐怕也免不了免死狐悲,好奇真相如何,是何人將鄭鹹扳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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