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孟未曜緩緩開口,打破了沉寂,“你懷疑的,不止是後來進府的柳氏,甚至可能從一開始,你父親就……”
“是。”王鶴蘭的聲音帶著恨意。
“我懷疑,從一開始,他就沒安好心!他娶我母親,或許就是為了外祖家的錢財。後來見母親生了我之後身體孱弱,子嗣艱難,便動了別的心思,與那柳氏暗通款曲,甚至珠胎暗結。”
“最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親自下毒,害死我母親,好給柳氏騰位置,順便將母親的嫁妝徹底佔為己有!”
這個猜測,比單純的妾室毒殺主母更加駭人聽聞。髮妻、結髮夫妻、為他生下女兒、帶來潑天富貴的人,竟被如此算計、殘害?
“畜生!”劉平低低罵了一句,臉上慣有的憊懶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冷厲。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這種為財害命、背信棄義之事,在他混跡市井、嘗盡冷暖的生涯中,並非沒有見過,但每次聽聞,依舊覺得齒冷。
孫輔台的眼中更是掠過一絲殺意。
他經歷過最殘酷的背叛與殺戮,對這種披著人皮的禽獸,唯有以血還血。
孟可貞和孟含章的臉色也極為難看。
她們出身高門,內宅陰私聽過不少,但像王家這般,丈夫疑似聯手外室謀殺髮妻、侵吞嫁妝、苛待親生女的,也實屬罕見。
“王姑娘,此事非同小可。”
孟含章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甚至更冷了幾分。
“若你所疑屬實,你父親便是弒妻奪產的元兇。扳倒他,絕非易事。且不說他是朝廷命官,證據難尋。單是‘子告父’這一條,便是忤逆大罪,於你名聲有礙,甚至可能引來滔天禍事。你當真想清楚了?”
王鶴蘭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淚痕未乾。
“我想清楚了!我在這吃人的府裡苟活至今,早就沒什麼名聲可言了!我如今活著,與死了又有何異?”
“每日對著那對害死我孃的男女,看著他們用我孃的嫁妝錦衣玉食,看著他們縱容王鶴蓉對我百般折辱……”
“我夜夜難眠,閉上眼就是我娘死時的樣子!若不能為我娘討回公道,我還不如現在就一頭撞死,去地下陪我娘!”
她的話,字字泣血,擲地有聲。
孟未曜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好!王姑娘有此決心,我俠義盟必當竭盡全力,助你查明真相,討還公道!無論對方是後宅婦人,還是朝廷命官,隻要作惡,便要付出代價!”
“對!”劉平重重點頭,眼中精光閃爍,“這案子,咱們接定了!不僅要查,還要查個水落石出,把那些魑魅魍魎,統統揪出來!”
“不過,此案畢竟已經過去多年,王奇也不是蠢貨,不知道還能查到多少證據。”
“殿下有何高見?”孟未曜虛心求教。
“高見談不上,隻是覺得,咱們之前的思路,或許要調整一下。”
劉平看向王鶴蘭,“王姑娘,有些事需要你解疑。”
“殿下請問。”王鶴蘭焦急道。
“第一,你父母當年的婚事。你父親一個寒門學子,是如何與你母親一位富商之女結識、定親的?其中可有媒人、保人?這些人如今何在?當年聘禮、嫁妝的明細單子,可還有留存?”
“第二,你父親一個無根基的學子,如何一步步爬到左拾遺的位置?其中可曾受過你外祖家的資助?”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那個柳氏,究竟是什麼來路?”
王鶴蘭不解,“這柳氏不過是一沒落書香門第的庶女,能有什麼來路。我能知道的也隻是大抵在我父親去吳國認識我母親前,這二人就有瓜葛了。”
說到這,王鶴蘭情緒又低沉下來了。
母親去世前,王奇很愛她們母女,不納妾,脾氣也好。
後來柳氏入府就變了。
聽到這,孟可貞腦中閃過什麼,卻抓不住。
而孟含章幾乎是剎那就明白劉平的意思了。
他是懷疑柳氏背後有人,亦或是別人養的細作。
劉平身子往後一靠,翹著腿笑。
“王姑娘,你或許不懂。男子,尤其是做官的男子,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前程。”
“左拾遺若是不喜原配,盡可以納妾,可他選擇了養外室,說明這個人愛惜名聲。”
“原配死後,哀悼數日,迎娶上官之女,這纔是有利的做法。”
“可他卻在你母親去後不久,就將外室接入府,迎為繼妻,甚至還有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兒。這不是明擺著從前都是作秀嗎?”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王姑娘,你覺得令尊此為,智否?”
“還是說那柳氏美若天仙,才比蔡姬,德賽班昭?”
是啊!
父親若真如他後來表現的那般涼薄無情、貪戀美色,當年又何必在母親麵前扮作深情不渝、不納二色的好夫君?
他大可以早早納妾,甚至母親身子弱,他以此為藉口納幾房美妾延綿子嗣,旁人也不會多說什麼。
可他偏偏選擇了最隱晦、也最容易被攻訐的方式——養外室,甚至弄出個隻比嫡女小幾個月的庶女!
這本身就不合理!
除非,他一開始就需要維持某種“完美”的形象,來獲取外祖家的財富支援。
而當財富到手,母親的價值利用殆盡,甚至成了阻礙時,他便可以撕下偽裝。
可即便如此,直接毒殺髮妻,也太過冒險。
除非柳氏能帶給他比“殺害髮妻、迎娶外室”所帶來的名聲汙點,更大的利益。
或者,柳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威脅。
孟可貞脫口而出:“殿下的意思是,柳氏或許並非尋常外室,她可能是別人用來拿捏控製左拾遺的棋子。甚至,她本身就是帶著任務接近王大人的?”
如果柳氏真是細作,那這樁案子牽扯的,恐怕就不僅僅是內宅陰私和謀財害命了。
王鶴蘭被這個可能驚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她一直以為柳氏隻是個心機深沉、覬覦正室之位的惡毒女人,從未想過別的可能。
劉平正經不過一分鐘。
“哎呀——”
他拖長了調子,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軟綿綿地往椅背上一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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