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的臨水軒內,此刻已是賓主盡歡,觥籌交錯。
宴席分設男女,中間那道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風,既隔開了視線,又讓對麵的談笑、絲竹之聲隱隱傳來,平添幾分遐思。
女眷這邊,長公主無疑是絕對的中心。
她知道太後想抬舉孟可貞,今日便對她格外青睞。
不僅讓她坐在自己下首不遠,席間更是頻頻與她說話,態度和煦親切,引得不少夫人側目,心中暗自掂量。
這副親昵引得不少人眼紅。
孟含章坐在稍遠些的位置,依舊是那副萬事不關己的慵懶模樣。
纖長的手指捏著白玉酒杯,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目光偶爾飄向屏風方向。
坐在她旁邊的孟未曜則不客氣。
長公主府的席麵,果然非同凡響。
水晶蹄髈燉得酥爛,胭脂鵝脯色澤誘人,清蒸鰣魚鮮嫩無比,還有各色她叫不上名字的精巧點心。
她本著“過了這村沒這店”以及“被禁足多日需要補補”的精神,專心致誌地埋頭苦幹。
隻是懷裡那柄用布纏著的霸刀有些礙事,時不時需要調整一下位置。
林氏絕望地閉上了眼,曜兒她,還有救麼?
可惜她不坐男賓席,不知道吃相這樣迅猛的人還有一個。
正是她覺得帶壞了自家閨女的皇子平。
劉平出宮了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窮鬼,要不是府裡的傭人都是宗正寺撥錢,那點俸祿根本養不活他們。
他今天特意帶著孫輔台,來蹭吃蹭喝。
沒辦法,自從跟了劉平,孫輔台就變成素食主義了,偶爾也是辟穀主義者。
劉平是頭一回正式參加這等“高階宴會”,看什麼都新鮮,吃什麼都覺得是珍饈美味。
他絲毫不顧什麼皇子儀態,哪道菜合胃口就專攻哪道,吃得眉開眼笑。
孫輔台默默坐在他下首,吃相規矩,但速度不慢,顯然也是許久未沾葷腥。
更絕的是,劉平不知從哪兒摸出個巴掌大的扁食盒,趁著侍婢不注意,飛快地將幾樣他覺得特別好吃的點心——
比如那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酥脆掉渣的芝麻酥——夾了進去,然後迅速蓋好,塞進孫輔台寬大的袖子裡。
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慣犯”。
看的身邊的公子哥們瞠目結舌,目光迅速轉向康王劉琮。
他一身親王常服,麵如冠玉,舉止雍容,在一眾青年才俊中頗為醒目。
這畫風才對啊!
這個餓死鬼是怎麼混進來的!
劉琮的目光,總是不經意般掠過屏風的縫隙,落在對麵孟可貞的身影上。
孟可貞的聰慧、隱忍、識大體,以及那恰到好處的“庶出”身份,都甚合他心意。
尤其見長公主對她如此親近,更覺此女是個懂得借勢、能為他所用的。
若能納為王妃,既能得孟相助力,又能得一個知進退、有才學的賢內助,實在是上佳之選。
他心中籌算,麵上卻不露分毫,隻與周圍人談笑風生,偶爾吟一兩句應景的詩,引得一片稱讚。
長公主早就得了心腹嬤嬤的稟報,知道劉平這番“吃不了兜著走”的做派,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她趁更衣時,對陪在身邊的夫君孫承儒低聲抱怨:
“瞧瞧,這像什麼樣子!堂堂皇子,竟做出這等沒臉沒皮的事來!本宮是憐他孤苦,想著他出了宮,手頭拮據,讓他來見見世麵,順便也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家。”
“他倒好,把這當成打秋風了!下次再不能請他,沒得帶累了我府上的名聲,沾上這股窮酸氣!”
孫承儒是個豁達人,聞言捋須笑道:“殿下何必動氣?這孩子也是可憐見的。在冷宮那地方,怕是沒吃過幾頓像樣的。”
“如今出來了,開府建衙,處處要錢,太後給的那點銀子,修繕府邸、置辦用度、打點下人後,還能剩幾個?”
“他拘謹些,也是常情。你既發了善心叫他來,又嫌他舉止不雅,豈不是自尋煩惱?些許吃食,值當什麼?讓他拿去吧,回頭我再讓人送些實用的東西過去便是。好歹是皇家血脈,麵子上總要過得去。”
長公主被丈夫一番話說得無言以對,隻得吩咐下去,對劉平席上要什麼給什麼,不必拘著。
臨走前還讓人悄悄塞了張五百兩的銀票給劉平身邊那個叫孫輔台的侍衛,說是“給殿下添些用度”。
劉平拿到銀票,樂得差點蹦起來,對長公主的好感度瞬間爆表,隻覺得這位姑母簡直是觀音菩薩下凡,救苦救難。
宴席用罷,轉至水廊,男女同坐。
水廊蜿蜒曲折,水草從水中攀至岸邊,綠蔥蔥油嫩嫩的,細看還能看到藏在裡麵的小魚。
流水潺潺,從假山傾瀉而下,長公主命人取了許多花籃放在水廊上,讓花籃順著水流飄蕩。
青年男女們也不拘身份,三五成群的圍著水廊席地而坐。
長公主見氣氛正好,便擊掌笑道:“如此絕麗春光,豈可無絲竹詩文助興?不如效法古人,行一雅集。就以這滿園春色為題,諸位才子佳人各賦詩詞一首,聊以抒懷。”
“佳作可由侍婢謄抄,屏風共賞。席間諸位若覺哪首入眼,可投以手邊花枝。得花最多者,本宮這有一對前朝古玉扇墜為彩頭,聊表心意。”
賦詩,既是展示才學,揚名露臉的大好機會,也是傳遞心意的絕佳場合。
尤其對年輕男女而言,一首好詩,或許就能入了貴人的眼,牽動一段姻緣。
一時間,談笑暫歇,眾人或凝神思索,或提筆蘸墨,或低聲吟哦。
侍婢們魚貫而入,為每席送上筆墨紙硯。
孟未曜看著麵前雪白的宣紙和散發著鬆煙清香的墨錠,頭皮一陣發麻。
小時候倒是學過,但是實在沒什麼天賦,林氏說狸奴寫的都比她好!
要不寫個元曲吧,也不至於輸的太慘。
劍挑得桃雲一甕,馬踏碎溪月千重。
趁東風,鞭梢兒捲起鶯兒哢,射柳處驚落海棠紅。
嗬!這春光忒也崢嶸。
偏要俺,收了雕弓,作個尋芳醉翁。
劉平那邊更是愁眉苦臉。
他咬著筆桿,憋得臉都紅了,半天憋出來一首。
春溪響叮噹,官道輦車忙。
但求天落雪,盡作官銀光。
桃枝掛錢串,柳絮變碎霜。
忽聞賣花聲,方知夢黃粱。
寫完了,他自己還挺美,覺得挺應景,也表達了美好願望。
孟可貞早已凝神靜氣,略一思索,便提筆蘸墨,一行行清麗的小楷躍然紙上:
小院殘紅收未盡,乍暖還寒,簾外鶯聲困。
數尺遊絲空自引,東風暗把流光趁。
獨抱清商愁一寸,漫理冰弦,斷續都成恨。
午夢不知春漸褪,醒來但見苔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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