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果然不是這麼好進的。
陳茯苓摸了摸腦袋,冷靜了會兒。
真不是她怕狗,隻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陳茯苓在宮門徘徊許久,眉頭緊鎖,來回踱步,猶豫著是否該去找太子,看守宮門的小太監也來來回回掃視著她。
這時,有個小宮女匆匆從門內走出,陳茯苓眼睛亮了一瞬,她以為是太子殿下的人。
卻不想對方徑直從她身邊經過,目不斜視。
她還記得李作塵鞭打的那些人。
陳茯苓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握緊了手上的紙條,上麵寥寥幾字。
“靖王勿疑。
”
她捏了捏紙條,麵無表情。
……
“靖王便是那李作塵的皇叔,你還要相信她?”師兄不滿道。
陳茯苓搖了搖頭,她隻是驚訝公主居然還關注著宸京的事。
畢竟她原以為再也不會與李作塵有交際。
“接下來有何打算?”
陳茯苓沉思了會兒,還是做出了決定,無論如何,都需去一查究竟。
歐陽細細在她臉上觀察,冇有發現異樣,才舒了口氣:“你可千萬彆真把她當做做朋友。
”
“我知你一直想與同齡的姑孃親近,可那人是在宮牆下長大的,帝王之家,那有什麼真情。
”
陳茯苓冇有說話,但是心中想的卻是,公主殿下怎會將她當做朋友。
次日,一個全副武裝的黑色身影閃進客棧,正是陳茯苓。
她付給小二一錠銀子之後,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套藕粉色的裙子,這是師兄為她準備的衣裙。
陳茯苓動了動嘴角,師兄怎會喜歡如此嬌嫩的顏色,但事急從緩,她對著房模糊的銅鏡,生疏地換上衣裙,將長年束起的長髮解開,勉強回憶著曉翠教她的手法梳著發。
卻隻能回憶起曉翠不高興地嘟囔:“是哪家大小姐能得我們大人親手挽發。
”
她隻得一遍遍無奈的解釋道:“不是,冇有。
”
但再多也憋不出來。
算了,勉強是紮好了個簡單的垂髫髮髻,鏡中人眉宇間依舊帶著絲英氣。
她帶上麵紗後,輪廓才柔和了些。
陳茯苓點點頭,這樣應該能糊弄過去了。
她又拿出一頂帶有薄紗的帷帽帶上,這才低著頭走出房間。
陳茯苓無暇他顧,徑直去了戲班。
班頭是曉翠相熟之人,聽說陳茯苓那日冇看成他們的戲,他還甚是可惜。
因此在陳茯苓說要來戲班子一同排練,甚至願意來打雜時,曉翠暗地裡又使了不少銀子,班頭很快鬆了口。
那班主看著見陳茯苓手腳麻利,還長得漂亮便讓她負責扮演“岑娘子”的婢女,戲份不多,大多時候都隻需跟著搬搬東西。
景王府側門車馬如流,戲班眾人捧著樂器,戲服,低著頭隨著王府管事入內。
陳茯苓旁邊有倆女子,也與她是一同的扮相。
一個沉默寡言,卻能從露出的雙眼看出是位絕代美人。
另一個容貌普通,但性子很是活潑:“二位娘子生得真俏,怕是比那台柱子還要美上幾分。
”
陳茯苓不知如何回答,便依舊不語。
見倆人都不吭聲,活潑女子躍躍欲試,伸手想去揭麵紗,卻被那姑娘躲開,隻聽對方淡淡道:“臉有殘疾。
”
活潑的姑娘惋惜地歎了口氣,轉而看向陳茯苓。
陳茯苓連忙附和道:“我亦如此。
”
那姑娘便一陣的唉聲歎氣,似乎是安慰二人,便忙不迭地想要轉移話題。
見二人仍不接話,便悻悻地閉了嘴。
而陳茯苓轉頭看向了那沉默寡言的女子,隻覺她有些怪異,但卻說不上哪裡怪。
莫不是頭一回見到比自己還少言的女子,心生好奇?是否是因為最近遇到的姑娘大多活潑開朗,她也有了刻板印象。
這樣不好,不好。
她默默反省著自己。
王府內廷其實並不奢華,陳設簡單,不少樹木花草,下人雖不多,卻個個精明能乾,有條不紊地收拾著院內。
最惹眼的是院正中建了個巨大的戲台,尋常王公貴族少有將一個戲台修繕得如此考究。
陳茯苓一邊幫忙,一邊眼觀六路,默默記下府中的各種路線,心中盤算著那些地方通向地牢或是偏僻的院落。
陳茯苓抬頭望向正中的殿內,兩旁是垂下的細砂,遠處的人隻能朦朦朧朧看見裡麵的人,裡麵的人卻能清楚的看見外麵。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捏著酒杯,晃晃悠悠。
“李兄,你可算是出來了,都多久未見你了,怕不是在溟州逍遙快活了!”
沈文平——也正是李作塵,冷冷地睨他一眼,嘴裡蹦出一個字:“滾。
”
馮司嘴角向下,做了副怪相:“還是這麼凶!小心冇人要你!公主殿下!”
“少哪壺不開提哪壺。
”說話之人,便是此屋主人——靖王,李京。
他一身玄色長袍,麵容俊美卻陰沉,約莫三十來歲,鬢邊已染霜色。
端坐時與常人無異,卻坐著一把怪異的椅子,椅腿由兩個車軲轆組成,如若有人用探究的目光掃去,被他身邊的侍衛用眼神狠狠地掃射。
“你倆一見麵就掐架,少鬨點,我腦袋疼。
”李京道。
“行了,說正事。
”
李作塵著一身素色勁衣,指尖輕叩案上,聲音壓得極低:“此番私返入京,我可不是來陪你說笑的。
”
“無趣。
”馮司撇了撇嘴,才正色道。
“宮內已有風聲,北方不安分,陛下似乎有意將一位公主送去和親,太子那邊更是蠢蠢欲動,若借聯姻生事,我們還得先做打算纔是。
”
當朝帝王子嗣稀少,公主更是少得可憐,更彆提李作塵已經超適婚之齡,因此不少人猜測,這次帝王屬意之人便是“長平公主”。
李作塵冷哼一聲:“說我‘久居行宮,驕縱心性,不堪為和親之選’看似為我開脫,實則是暗指我失了皇家臉麵,一邊想將我趕出去,一邊又真怕我得了北方的勢。
”
“隻可惜,千算萬算,算不到我們的公主殿下是個八尺大男人。
”馮司笑嘻嘻道,“當然不可能去做勞什子和親。
”
李作塵瞪他一眼,懶得跟他廢話。
“邊境屢屢異動,卻一點風聲傳不到殿下的耳朵裡,到底是哪些人讓陛下變得如此‘耳聰目明’?”
“這可不是一個大將軍就能做到的事。
”
“日日笙歌夜舞,真要讓他扛起劍,怕是還冇打起來,程大將軍就自己摔在馬下了。
”馮司道。
“對了,殿下,上次詩會你不也參與了,裡頭有什麼樂子冇,給兄弟我說道說道。
”
李作塵原想說當日挺無趣的,卻突然想到一個身影,他沉默了會兒才道:“冇什麼。
”
馮司道:“是嗎?我倒是聽說那日出了個風頭,有個小武官居然贏了程必勁,看來他是真的老了,連個無名小輩都打不過。
”
李作塵挑了下眉,正欲說些什麼。
李京出聲打斷了他:“你這次回來,務必要低調。
否則要是讓皇兄知道,那可不是削藩之流就能躲過的。
”
“皇兄近日頻繁召見程必勁,他與大遊使臣來往密切,我擔心……”
李作塵“嗯”一聲:“知道了,皇叔。
”
人群一陣騷動,原來是有賓客不小心撞到一位伶人身上,正爭吵著什麼。
馮司猛地起身,手中酒杯灑出半杯水都冇察覺:“李故你快看!”
他眼睛明亮:“那位小娘子,長得倒是甚是俊,這京郊戲班子還有這等美娘子?”
戲班子的人群各個麵妝濃重,那蒙麵女子,眼尾平直,瞳仁發黑,露出小半張白皙的下頜,衣服也素,卻在那片紅的黃的一片裡即為突出。
李作塵順著的眼神看去,正好與那女子錯開,隻看見與陳茯苓一同而行的女子,便誤以為馮司說的那人是她。
便敷衍的點了點頭,美則美矣,毫無靈魂。
陳茯苓皺了皺眉,不想與這醉酒的客人多生事端,於是一個輕巧便從人群溜走,留下那客人癡癡地望著她的背影。
趁著戲班開場前,眾人忙著手上的活計,府上的下人也都在忙著搬桌子上菜。
陳茯苓正好尋找這個藉口到後院換衣,悄然脫離隊伍,往偏僻的後院摸去。
府中的下人為了這出大戲傾巢而動,那小廝將她隨意帶到一個客房後就被叫走了。
正給了陳茯苓一個好機會,她拎著裙襬潛入西苑,剛靠近就聽見斷續的呻吟聲。
她貼著牆根,往裡看,心瞬間嗔道穀底。
幾個衣衫擔保的人或坐或臥在木板上,有的腿上摻著滲血的白布,又的垂著無力的手臂,好幾個甚至是不滿十歲的稚童。
但他們無一例外的或是少了一條腿,或是眼盲拄著拐還在乾著活。
廊下掛著的木桶裡泡著發黑的布條,那瘸腿少年用孱弱的胳膊正從裡麵掏著些什麼。
陳茯苓胸中沉悶,想破門而入帶他們離開時。
一道突兀的聲音從天而降,將陳茯苓震了下,她轉過身,心跳如雷,卻麵上不顯。
“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