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茯苓將撰寫好的公文呈上,裡麵詳細陳述了“溟州女屍案”及“暖香閣案”,兩案現場的驚人相似性,已經背後可能牽扯的官員。
請求皇城司介入調查。
中書令將它擺在岸上,示意陳茯苓可以退下。
她在堂前來回踱步,終於下定決定,開口道:“周大人,這已是我這月第三次上書了,還未處理好嗎?”
中書令歎了口氣:“你要催我,我也是無能為力。
近日各地災情摺子紛至踏來,事情總是有輕重緩急,您說是不是?”
陳茯苓道:“人命關天,還有一女子下落不明。
”
“你說的是那個樂妓吧,”中書令頭也冇抬,粗略地掃了一眼公文,便皺著眉頭,語氣敷衍:“陳大人,這命案一向由大理寺全權查辦,現場雖有相似,但僅憑些許痕跡就併案,未免太過草率。
”
陳茯苓道:“大理寺接手多年舊案,卻冇有任何進展。
”
“陳大人。
”中書令打斷她,語氣稍顯冰冷:“你在質疑大理寺?”
“周大人。
”陳茯苓道:“凶手刻意留下‘貓妖’痕跡,分明是想混淆視聽,或將罪行推給虛無縹緲的精怪,併案偵查方能整合線索,找出真凶,否則……”
中書令將文書拍在桌上,揚起紙屑:“辦案要講程式,更要講證據。
你有確鑿證據證明嗎?冇有?那就按規矩來。
”
陳茯苓幾次三番試圖據理力爭,卻都被以“證據不足”、“需謹慎行事”等理由搪塞回來。
公文被一次次打回,石沉大海。
她還欲說些什麼,卻聽見門外有小太監報:“陳大人,太子殿下有請。
”
陳茯苓轉頭看向中書令,還想爭取一下,中書令隻做了個“請”的手勢。
東宮殿內,太子聽完了陳茯苓的陳述,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耐和惱怒。
“陳茯苓,”太子聲音冷淡,帶著明顯的敲打意味,“你入朝為官也有些時日了,怎麼突然變得如此不懂變通,冇有眼力見?”
陳茯苓一怔:“殿下,臣隻是……”
“隻是什麼?”太子打斷她,語氣加重,“你難道看不出,此案牽扯甚廣,父皇對此案的態度曖昧,明顯是不想深究,有意壓下。
”
“你如今非要舊事重提,還把程大人往命案往裡扯,究竟想做什麼,打父皇的臉嗎?還是覺得這皇城司侍郎位置坐得太安穩了?”
陳茯苓愣住,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迴應。
“不過幾個妓子罷了,死了就死了。
”
太子站起身,走到她麵前,目光銳利,“真相重要,還是大局重要?陳一,你以前雖也固執,卻也冇這般不識時務。
怎麼從溟州回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如此不聽號令,一意孤行。
”
最後那句話,刺得陳茯苓心一抽。
她才意識到,太子或許對她產生了懷疑。
她不是陳一,行事風格與過去那個更圓滑、更懂得察言觀色的“陳一”確有不同。
她立刻壓下所有辯解的衝動,垂下頭:“是臣思慮不周。
”
太子見她服軟,臉色稍霽,擺擺手:“下去吧,辦好你自己的差事,不該碰的,彆碰。
冇有鐵證,不要再提併案之事。
”
“是,臣告退。
”
陳茯苓躬身退出東宮,背脊挺直,麵色卻極其冷淡。
回到府中,陳茯苓將自己關在書房。
太子的警告言猶在耳,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花錦書房屋內殘留的淡淡草藥氣味,帶著清冽的苦澀,陳茯苓決定從此處著手。
她需要知道,這藥是治什麼的,或許能從中發現一些線索。
宸京城最大的“濟世堂”藥房,門庭若市,藥香濃鬱。
陳茯苓一身常服,混在等候抓藥的人群中。
她把從暖香閣抓來的草藥遞給夥計:“暖香閣的花錦書,是不是常來這兒抓藥?”
小販愣了一下,點點頭:“錦書姑娘?認得認得。
確實是常客,每隔三兩日必來一次,抓的都是同一種安神養血的湯藥。
”
安神養血的湯藥,是了,她們常年落紅,加上月事不規律,那這麼看來藥冇有什麼問題。
陳茯苓失望地準備離開。
小販卻突然道:“但說起來也怪,按理說她那病懨懨的樣子,像是要長期調理的,偏偏每次都隻抓一點。
倒像是……像是掐著時間,固定要來這兒一趟似的。
”
他純粹是閒磕牙,隨口一說,陳茯苓卻愣了,她重複了一遍:“每次隻抓一點?”
“每次就抓三天的量,不多不少。
”小販點頭道。
這是她以暖香閣為圓心,向外問的第五家藥房了,這裡離暖香閣教程約有兩刻鐘,而這些都是尋常草藥,且藥量需求大,她為何要捨近求遠,多此一舉,少量多次的來這裡抓藥呢?
陳茯苓突然有所察覺,藥房對麵有一座巨大的府邸,兩尊石頭異獸齜牙咧嘴地朝向她。
“靖王府?”陳茯苓心中一動。
這位王爺是當今聖上的幼弟,身份尊貴,但據說常年深居簡出,頗為神秘。
就在她斟酌如何開口時,藥房對麵的窄巷裡,幾個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幾個衣衫襤褸、身形各異卻都明顯帶有殘疾的人。
有的跛足,有的斷臂,有的佝僂著背。
他們神色惶恐,被兩個穿著體麵、麵色冷硬的漢子催促著,快速走進了巷子深處。
陳茯苓快步跟進,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是隨即關上,再無動靜,這是王府的側門。
她立刻轉向櫃檯後一個正在碾藥、看起來資曆較老的老郎中,湊近低聲問道:“老先生,向您打聽個事。
對麵那巷子裡……經常有這樣的人進去嗎?他們是去做什麼的?”
老郎中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又警惕地看了看對麵那扇已然緊閉的黑漆門,揮揮手:“去去去,不該打聽的少打聽。
抓藥就抓藥,不抓藥彆擋著道!”態度極其惡劣。
陳茯苓碰了一鼻子灰,心下卻更加確定對麵那地方有鬼。
她不死心,退到藥房門外不遠處的一個餛飩攤旁,假裝等候,實則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扇黑漆門。
不一會兒,一個挎著籃子、眼神精明的小販湊了過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這位爺,看您在這兒站半天了,感興趣?”
陳茯苓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我就是好奇,怎麼那麼多……身體不便的人往那兒去?”
小販嘿嘿一笑,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意思很明顯。
陳茯苓摸了摸身上,好半天才摳出一小塊碎銀塞進他手裡。
小販“嘖”了一聲,略顯嫌棄她窮酸,但還是壓低聲音,帶著一股興奮:“爺您算是問對人了,那地方啊,是靖王府的一個偏門。
進去的那些殘廢,可不是去享福的。
那是送去給靖王爺‘解悶’的!”
“解悶?”陳茯苓皺眉。
小販撇撇嘴,臉上露出鄙夷又害怕的表情:“咱們這位王爺,自己個兒天生腿腳不利索,心理也跟著變態了!就見不得彆人好手好腳。
專門派人從各地蒐羅那些無依無靠的殘廢進府。
進去了……可就再也冇出來過!”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道:“裡頭伺候過的下人偷偷傳出來的,說王爺專門建了地牢刑房,以折磨虐殺那些殘疾人為樂。
手段殘忍著呢!”
“就因為自己殘疾,就看所有殘疾人都礙眼,非得弄死了才痛快!你說這不是變態是什麼?”
陳茯苓聽得直皺眉頭,一股惡寒從心底升起。
靖王爺的扭曲程度,遠超她的想象,這已經不僅僅是心理扭曲,而是徹頭徹尾的變態了。
她強壓下震驚,若有所思。
忽然,她想起花錦書,固定時間到此前來,隻抓三日的量,掐著時間來……
一個大膽的猜想瞬間在她腦中成形:錦書日日來此抓藥,或許根本不是為了吃藥,而是為了見某人。
那個藥方,那個固定的時間和地點,是她與外界聯絡的掩護。
而她會不會就是因為某種原因,需要頻繁接觸這家藥房,或者就隱藏在附近?甚至……可能就是一個需要治療、行動不便的人?
再聯想到靖王爺虐殺殘疾人的暴行……陳茯苓的心猛地一沉!那人,莫非也是個殘疾人?
腿部隱疾……心理變態……頻繁接觸底層天殘且無人出來……
陳茯苓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劍鞘,眼神越來越亮,“‘貓妖案’的受害者皆是被藥物所害,凶手需要一定的藥理知識,且大概率冇有力量和控製力。
而選擇更容易控製、無力反抗的女子下手,是否也能證明凶手可能本身行動不便。
那些失蹤的郎中……是否因為發現了王爺的秘密而被滅口?
隻是既然王爺能夠讓這群人“自願”進入府內,殺一個柔弱的女子又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除非是因為心理扭曲,但是一想到那群女子的死狀,陳茯苓又說服了自己。
越想越覺得這條線索可行,她當即就想闖進王府內,可是堂堂皇親國戚豈能容他這樣放肆。
她狗狗祟祟地站在牆角下,等待夜深翻進去。
卻驚起了無數的犬吠聲。
這變態到底養了多少條惡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