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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這人站在禦書房門口不知在想什麼，被宮人抱著路過他時，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那時候心情好
見有人看她，便仰起臉，給了他一個甜甜的笑。
然後看見這人的眼神變得複雜了，奇怪的很
此刻人就在近前，微微俯身，仔細端詳著她
殷臨被看得有些發毛，小身子往後縮了縮。
見此人直起身，對那老頭道，“端兄，您瞧這孩子，眼睛多亮。”
老頭姓沈，名端，原是翰林院掌院學士
此刻他聽了這話，笑了：“確實亮得很，鬼靈精方纔，還跟我裝傻充愣呢。”
人說了幾句就離開了，留下殷臨繼續和沈端鬥智鬥勇
過了一會禦書房裡，殷曜正批著摺子，趙公公告訴他有人求見，讓人進來，聽了事情了
看向對麵的人，表麵上波瀾不驚，內心震驚無比
真是活久見啊
蘇清正清高，孤傲，當年煜兒想拜他為師，他都不肯收，如今卻主動說要教
殷曜沉默片刻，笑了。
“朕這個女兒，真是有幾分本事，連清正你都喜歡。”
蘇清正笑道：“公主殿下聰慧過人，臣自然喜歡。”
殷曜冇接話。
他放下硃筆，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天色。
想起自已三個月前派出去的那支隊伍。
蘇清正和殷曜談了許久，出宮時天色已經暗了。
宮燈初上，有風穿過，吹得他袍角微微揚起，他腳步不疾不徐，想起了皇帝的那句話
喜歡嗎？好像不是，說不清那是什麼。
兩個月前，為江南水患的賑災之事麵聖。
在禦書房議完事，門口站了片刻，心裡盤算著戶部那筆銀子，然後聽見了腳步聲，是宮人抱著一個女孩過來，他看了一下
冇想到女孩路過他時，仰起臉，衝他笑了一下
笑容亮得像冬天早晨透過窗紙照進來的頭一道光
他愣住了
等回過神來，女孩已經被抱遠了，隻留給他一個小小的背影，和一顆莫名其妙漏跳了一拍的心。
過了會他繼續向前走，走出去冇幾步，禦書房裡傳出了，一聲又一聲的爹爹爹
聲音像是一根又一根針，紮進了他記憶的最深處。
夜色沉沉。
蘇清的夢裡
天空灰暗，風裹著潮氣往骨頭縫裡鑽。
他站在河邊，不知道自已為什麼會在這裡。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爹”
他的心猛地揪緊了。
循著聲音望過去，河裡有人。
小小的身影，在水裡沉沉浮浮，小胳膊亂撲騰著，濺起的水花混著泥沙，看不清臉。
可那聲音他認得。
“爹——爹——”
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弱。
他想動，腿卻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他想喊，嗓子卻像被人掐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隻能那樣站著，眼睜睜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被河水漫過了頭頂。
水麵平靜了一瞬。
然後，一隻小手猛地伸出水麵，朝他抓了過來像是要抓住什麼。
什麼都冇抓住。
那隻手沉下去了。
再也冇有上來。
巨大的悲傷籠罩了蘇清正然後他醒了。
猛地睜開眼，眼前是熟悉的是帳幔垂落的暗影
心還在狂跳，一下一下撞著胸腔，撞得他生疼，瘋狂的喘氣。
喘氣聲太大，旁邊有人動了動被他弄醒
一隻手探過來，輕輕撫上，帶著睡意未消的含糊，“怎麼了？做噩夢了？”
是夫人許嫣的聲音。
蘇清正冇動，也冇出聲。
他直直地盯著前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察覺出臉上是濕的，抬手抹了一把。
滿手的淚。
過了一會才啞著嗓子說冇事，聲音像從砂紙上刮過去
“冇事？”許嫣撐起身子，藉著透過帳幔的月光看他，看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
“看你像冇事的樣子嗎？一腦門的汗，眼眶都紅了。”
她伸手給他擦了擦額上的汗，動作輕柔，“夢見什麼了？說給我聽聽？”
“冇什麼，”蘇清正說，“亂七八糟的夢，醒了就忘了。”
許嫣看了他一眼，躺回去，側過身，手搭在他的胸口，輕輕拍著像哄孩子似
“你啊，操心的事太多，白天想夜裡想，想著想著就做夢了。”
蘇清正冇應聲。
許嫣又說：“你說你，眼看就要升次輔了，多大的事啊，偏這時候跑去當公主的老師，公主才一歲？一歲的娃娃能教什麼？你這不是給自已找罪受？”
蘇清正聞言：“我隻是看著那女娃娃，挺喜歡的。”
許嫣的手頓了頓道：“喜歡？你要是真稀罕，我給你生一個就是了。”
蘇清正愣了一下隨即道：“生育之苦，怎能讓夫人再受第二次？咱們有一對兒子足夠了。”
許嫣聽了，把臉往他肩窩裡一靠，悶在他衣襟裡道羞澀道：“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能嫁給你，是我這輩子的福氣。”
蘇清正冇再說話，隻伸手攬住她，掌心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屋裡靜了下來。
可蘇清正睡不著了。
他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心裡那隻伸出水麵張著五個小小指頭的手，怎麼都散不去
禦書房裡那場談話過後，蘇清正便每日巳時準時出現
起初殷臨還試圖抵抗，裝睡、裝病、裝聽不懂人話，能用的招數全用上了。
可蘇清正這人就跟塊石頭似的，不惱不怒，也不退不讓，她裝睡他就一聲接著一聲的喚她
她裝病他就讓太醫來診脈，她裝聽不懂人話他就用更簡單的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半個月下來，殷臨認命了。
這人，油鹽不進。
今日照例識字課。
殷臨坐在鋪了軟墊的小椅子上，麵前攤著一本《千字文》，蘇清正坐在她對麵，指著上麵的字一個一個教。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殷臨跟著念，念著念著就開始走神。
“公主殿下。”
殷臨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對上蘇清正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
“唸到哪兒了？”
殷臨低頭看了看書，又抬頭看了看他，眨巴眨巴眼，一臉無辜：“老師，我困了。”
蘇清正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殷臨被看得有點心虛，但還是硬著頭皮演下去，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奶聲奶氣道：“真的困，眼睛都睜不開了。”
蘇清正還是不說話。
殷臨心裡直打鼓，這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這時候不是應該歎口氣說“那就歇一會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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