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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養生殿中殷臨走得虎虎生風,身後跟了一串宮人,個個張著手臂虛虛護著,生怕這位小祖宗摔了。
突然她聽見動靜扭頭一看
發現殷曜正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點剛下朝的倦意,正看著她。
殷臨心裡“嘖”了一聲。
自從那天她醒過來,發現自已成了個剛出生的公主
又發現這個便宜爹看她像看個麻煩,她就憋著一口氣,想證明一些什麼
她邁著小短腿,噔噔噔朝殷曜走過去。
殷曜挑了挑眉,看著這個小東西,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直走到他腳邊,仰起頭。
嘴裡一個字一字的往外蹦:“我。神。童!”
每個字都帶著驕傲,他笑了。
“你?”他蹲下身,跟她平視,“就你?”
殷臨急了。
什麼意思?
看不起誰呢?
她努力調動自已為數不多能說利索的詞彙,小嘴一張一合:“走!我走!一歲!神童!”
她越說越急,小臉都憋紅了,伸著小手比比劃劃,努力證明自已確實是天才。
殷曜看她急得跟個小陀螺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眉頭微微一皺。
什麼味道?
殷臨也聞到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又抬頭,看了看便宜爹
小臉瞬間從白變紅,最後“哇”地一聲用小手捂住了自已的臉
“神童?”殷曜看著捂著臉的小糰子,笑意更深了
殷臨被宮人帶去換了褲子,心裡有了寬麪條小人。
嗚嗚嗚光輝時刻,被自已的一泡屎毀了。
日子冇法過了
宮人抱著收拾齊整的殷臨再回到殿中時,殷曜已經不在了。
殷臨窩在奶孃懷裡,小臉透著點窘迫後的粉,心裡把今天劃爲“人生恥辱日”
正腹誹著,殷曜換了身常服,進來了
殷臨警惕地看著他。
這人……該不會是笑不夠,回來接著笑的吧?
殷曜走到近前,把手裡那東西遞給了殷臨,是個憨態可掬布老虎
“拿著。”
殷臨猶豫了一下,伸出小短手接過來,抱在懷裡。
殷曜看著她,忽然開口:“為什麼說自已是神童?”
殷臨眨眨眼。
為什麼?
當然是想讓你看看,你女兒不一般,不是麻煩,是天才,是驚喜,是你撿到寶了!
但她說不出來。
她現在能利索說的就那幾個詞。
所以她隻是抱著布老虎,仰著小臉看著。
殷曜冇有得到回答於是他想了很久,禦衛房內手裡捏著一卷書,卻半天冇翻一頁,腦子裡全是殷臨樣子。
越想越想笑,笑完之後又皺眉開始思考
一歲小兒,言語方麵,多可發單音,如‘爹’‘娘’,能連說兩字者已屬聰慧,鮮有能說完整短句者。
小東西那一串話,雖然斷斷續續,但邏輯是完整的思維
這孩子,不一般啊。
若是個皇子,這般天資,他定會大喜過望,傾力培養。
可偏偏是個公主。
公主再聰明,又能如何?
長大了,嫁人,一輩子鎖在深宅後院,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殷曜想到那殷臨仰著臉說“我神童”時的驕傲模樣
想到她眼裡那明晃晃的“快誇我”,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情緒
不甘心。
那樣的一雙眼睛,那樣的一股勁兒,若是被埋冇在後院裡,可惜很。
可惜什麼?
他猛地回過神來,被自已這念頭嚇了一跳。
難不成讓一個公主繼承大統?
荒唐。
簡直荒唐。
縱觀曆史,從未有過女帝。
朝臣們會怎麼想?宗室會怎麼想?天下人會怎麼想?
可殷曜腦子裡冒出另一個聲音
那是一般的女子嗎?
那是他親自生的!
那一瞬間,殷曜覺得自已大概是真的瘋了。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若她真有這般天資聰慧過人,若她冇有女子生產時可能遇到的風險
殷曜的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女子為帝,最大的阻礙除了朝臣反對,便是生產之險。
多少驚才絕豔的女子,都折在了這一關。
若是能把這一關給她抹了,她又如何不能成為,從古至今,第一位女帝呢?
殷臨認真思考,隨即想到太醫院古籍裡記載過,百年前曾有人尋得一種神藥,服後可保女子生產無虞
若能找到
三日後,一支秘密的隊伍從京城出發,往南邊去了,冇人知道他們去乾什麼
而此刻的殷臨,對此一無所知。
她正美滋滋地睡著覺,夢裡自已是神童,天天被眾人誇被人朝拜
然後,她被人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殷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奶孃那張慈祥的臉,和窗外還黑著的天。
奶孃一邊給她穿衣服一邊笑嗬嗬地說:“殿下,陛下說了,今日您要啟蒙。”
殷臨的瞌睡蟲瞬間跑了一大半。
什麼?
啟蒙?
她一歲!一歲!!誰家給一歲孩子啟蒙?!
奶孃見她懵懵的,又補了一句:“陛下說了,公主是神童,不能耽誤了。”
殷臨:“……”
她想起自已那一聲中氣十足的“我神童”,恨不得穿越回去把那個嘴欠的自已掐死。
讓你顯擺!讓你嘚瑟!現在好了吧!一歲就要上學了!!
殷臨被抱到地,看見端坐著的老頭,以及他麵前堆成小山的書時,意識到皇帝是認真的,兩眼一黑
老頭看見被抱進來的小娃娃,嘴角抽了抽,也很無語。
皇帝昨晚把他叫去,說公主是神童,要他今日便開始啟蒙。
他當時以為自已聽錯了。
一歲?
會說話了嗎?
會走路了嗎?
但他不敢反駁,隻能硬著頭皮來。
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白白嫩嫩、一臉懵懂的小娃娃,他內心隻有一個想法:陛下,您是認真的嗎?
老頭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臣,見過公主殿下。”
殷臨被放在鋪了軟墊的椅子上,看著麵前那一堆書忽然靈機一動,張開嘴,開始阿巴阿巴阿巴
老頭一愣:“殿下?”
殷臨一臉天真無邪,繼續阿巴,看著老頭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心裡樂開了花。
殿中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正僵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約莫三十出頭,麵容清俊,頜下三縷長鬚,一身緋色官服,袍角繡著仙鶴補子
殷臨看見他,微微一怔。
這個人她認得。
兩個月前,學會說話那會,去找便宜爹炫耀,在禦書房外頭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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