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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蘇清正終於開口,聲音不緊不慢,“臣鬥膽說一句,您眼珠子轉了十六下。”
殷臨:“……?”
“頭一下是聽見鳥叫,往窗外看了一眼。第二下到第五下,是盯著院子裡那個灑掃的宮人看。
第六下到第九下,是不知在想什麼
第十下到第十五下,往門口的方向,第十六下是抬頭看臣的。”
殷臨目瞪口呆。
十六下?
他數了?!
這人是變態嗎?!
蘇清正看著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動了動,弧度極淺,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在笑。
“公主殿下,”他說,“臣知道您在想什麼。您想裝困,躲過這會兒的課,跟臣第二次見你裝癡子一樣,能拖一會是一會
可您想過冇有,您這會兒躲過去了,待會兒還是要補的。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殷臨:“……”
她被看穿了。
徹徹底底,乾乾淨淨,連底褲都不剩的那種。
“公主殿下聰慧過人,這點道理,您應當比臣更明白。”蘇清正說著,把書往前推了推,“所以,咱們繼續”
殷臨看著他,又看看那本書,再看看他,再看看那本書。
然後她蔫了。
整個人往椅子上一縮,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蘇清正看著麵前的小東西委屈巴巴的模樣,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他放下書,語氣緩了緩:“公主殿下把這一頁唸完,臣讓您睡一刻鐘,可好?”
殷臨猛地抬起頭,眼睛刷地亮了。
“真的?”
蘇清正點點頭:“臣說話算話。”
殷臨立刻坐直了,小嘴叭叭地念起來,又快又準,跟剛纔那個蔫巴巴的小糰子判若兩人。
唸完了,殷臨窩在榻上,懷裡抱著小布老虎,冇一會,便熟睡了,蘇清正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卷書,卻冇有在看。
他在看殷臨。
睡著了的殷臨,跟醒著時完全不同。
醒著的時候,眼睛滴溜溜地轉,滿肚子的主意,像一隻成了精的小狐狸。
睡著了,小臉就軟下來,眉眼舒展著,呼吸輕輕的,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像個小兔子
正想著,殷臨忽然動了動。
小小的眉頭皺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把小臉埋進布老虎裡。
蘇清正冇聽清,微微俯身湊近了些。
“……不要……不要唸了……”
原來是做夢。
夢裡還在讀書呢。
蘇清正忍不住笑了一下。
殷臨又動了,這回不是翻身,是抽泣。
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嗚咽聲
像小動物受傷時的那種聲音,輕輕的,悶悶的,讓人聽了心裡一揪
蘇清正放下書,湊過去:“殿下?”
殷臨冇醒。
她陷在夢裡,眉頭皺得緊緊的,眼角有淚滲出來
順著臉頰滑下去,洇進布老虎的裡,小身子一抖一抖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
蘇清正伸出手,頓了頓,又縮回來。
他知道自已不該碰她,她是公主,他是臣子,可在她那兒,蜷著
他終於還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那隻小手。
“不怕。”他說,聲音很低,“冇事了。”
殷臨動了動。
小小的手指蜷起來,握住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蘇清正渾身一僵。
那隻手那麼小,小到隻能握住他一根手指。
可攥得那麼緊,緊得像抓住什麼救命的東西,怎麼都不肯鬆開。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看著那個攥著他手指的小小拳頭,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任由她握著。
殿裡靜極了。
靜得能聽見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漸漸平穩下來。
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一下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有腳步聲傳來。
蘇清正抬頭,看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
皇帝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正看著他們。
殷曜的目光從他臉上落到他手上,又落到殷臨那隻攥著他手指的小手上,挑了挑眉。
蘇清正想鬆手,可殷臨攥得緊,他一動,她就哼唧一聲,眉頭皺起來。
他便不敢再動了。
殷曜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問:“做噩夢了?”
蘇清正點頭:“是,臣已經哄好了。”
“哄好了?”殷曜看了看他那根被攥著的手指,嘴角微微揚起,“這叫什麼哄好了?是你被她扣住了。”
蘇清冇接話,殷曜在榻邊坐下,看著殷臨那張還掛著淚痕的小臉,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朕這個女兒,”他說,“是個討債的。折騰完朕,現在又來折騰你。”
“公主殿下聰慧可愛,臣不覺得是折騰。”蘇清正平靜道。
殷曜笑著,目光又落到殷臨身上,看了一會兒,忽然打趣的說,“你比我像是個有女兒的”
“陛下說笑了。”蘇清正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臣哪有女兒。”
殷曜點點頭,站起身,理了理袍子,往外走,腳步聲漸漸遠了。
蘇清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著那隻還攥著他手指的小手,看著那張睡得安穩了的小臉,看著那濕漉漉的睫毛。
殷臨睡醒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蘇清正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書。
“老師,”她揉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蘇清正放下書,“殿下睡得好嗎?”
殷臨想了想:“還行吧好像做夢了,記不清了。”
蘇清正點點頭,冇說什麼。
殷臨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想起什麼:“老師,您一直在這兒坐著?”
“是。”
“就乾坐著?”
“看書。”
殷臨眨眨眼,看著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蘇清正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今日的課就到這裡,臣告退。”
“哦。”殷臨應了一聲,看著他往外走,忽然喊住他,“老師!”
蘇清正停住腳步,回頭。
殷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隻是衝他笑了笑,奶聲奶氣道:“明天見!”
蘇清正看著那個笑容,愣了一瞬,然後嘴角微微動了動。
“明天見。”
他轉身往外走,走出殿,走過長長的宮道。
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橘紅色,有風穿過,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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