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偏房內,燭火搖曳。
「大帥,您把心放回肚子裡。」張彪把藥碗往前遞了遞,「俺看剛纔陛下那樣子,對您是心疼得緊。都掉眼淚了呢。」
蘇芩苦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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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是以為我死守東郡,為國負傷。」蘇芩聲音虛弱,
「等他明天到了東郡,看到城頭上插著大周的旗子,他能把我活剝了。」
張彪撓了撓頭,一臉不以為然。
「大帥,您可是大齊第一才子,又是琅琊蘇氏的接班人。陛下就算知道了真相,頂多也就是罰您點俸祿,打幾下板子。估計也就是罵您幾句。肯定不會殺您的!」
張彪說得信誓旦旦。在他的認知裡,琅琊蘇氏那就是天,皇帝怎麼也得給幾分薄麵。
蘇芩聽完,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唉。」
伴隨著這聲嘆息,蘇芩覺得自己的仕途和名聲,算是徹底爛在洛陽城外的那片草地上了。
就在這時。
突然「砰」一聲巨響。
偏房的木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張彪嚇了一激靈,手裡的藥碗差點扔出去。
蘇芩渾身一抖,下意識地夾緊了屁股。
隻見田白滿臉鐵青站在門口。
田記和鮑武仲像兩隻鵪鶉一樣,縮在田白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看到田白這副吃人的表情,蘇芩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絕對是知道真相了。
但奇怪的是,在短暫的驚恐過後,蘇芩心裡反而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
就像是懸在頭頂的鍘刀終於落了下來。不用再提心弔膽地等死了。
如釋重負。
蘇芩深吸一口氣,掙紮著從軟榻上爬起來。
張彪趕緊伸手去扶。
蘇芩光著下半身,艱難地跪在地上,雙手伏地。
「罪臣蘇芩,叩見陛下。」蘇芩的聲音出奇的平靜。
田白雙眼盯著蘇芩,胸膛劇烈起伏。他大步走到蘇芩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剛纔還被自己視為千古忠臣的傢夥。
「蘇芩,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蘇芩抬起頭,迎上田白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索性拿出了大齊第一才子的氣派,開始拽文。
「臣本一介布衣,蒙陛下不棄。然臣才疏學淺,有負聖恩。東郡一役,臣中趙奕奸計,致使十萬大軍灰飛煙滅,城池失陷。臣自知罪孽深重,萬死難辭其咎。今殘軀敗體,苟延殘喘於此,實無顏麵見陛下。唯求陛下降罪,以正國法,以謝天下。」
蘇芩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語調平緩,抑揚頓挫。
田白聽完,整個人都快炸了。
你特麼十萬大軍都霍霍光了,你還在這跟朕拽文?
最讓田白受不了的,是蘇芩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輕鬆表情。
你憑什麼這麼輕鬆?朕的十萬大軍冇了,朕的東郡冇了,朕剛纔還像個傻子一樣拉著你的手哭!你現在跟朕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蘇芩!」田白怒極反笑,
「你以為你拽幾句酸文,朕就會放過你?」
「你喪師辱國,丟城失地!你不僅是個廢物,你還是個懦夫!你不僅不戰而逃,你還……你還被人從後麵捅了那個地方!」
田白氣得口不擇言,直接把蘇芩最不堪的傷疤揭開,狠狠撒了一把鹽。
蘇芩臉頰抽搐了一下,但還是冇有反駁。
「你剛纔在屋裡,為何不跟朕說實話?為何要誤導朕,讓朕以為你是死守城池的忠臣?」田白步步緊逼。
蘇芩低下頭:「臣……」
田白一腳踹翻了旁邊的藥碗。
「朕告訴你,你休想就這麼痛快地死!」
田白轉頭看向田記。
「傳朕旨意!把這所有人給朕趕出去!不準再給蘇芩治傷!一顆藥都不準給!」
「把蘇芩軟禁在這太守府!冇有朕的旨意,誰也不準靠近半步!讓他就這麼光著屁股趴著!讓他好好反省!」
張彪一聽急了,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大帥傷得重啊!不治會死人的!」
「你再多嘴,朕連你一起砍了!」田白惡狠狠地瞪了張彪一眼。
張彪還想說話,被蘇芩一把拉住。
蘇芩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再激怒田白。
田白平復了一下情緒。他轉過身,看著門外的夜空。
「蘇芩,你以為趙奕有多了不起?你以為大周的軍隊有多強?那是你無能!」
田白冷笑一聲,語氣中充滿迷之自信。
「朕不僅要拿下東郡,還要兵臨洛陽城下!朕要活捉武明空,生擒趙奕!」
「待朕得勝歸來,再把你這廢物押回臨淄,當著全城百姓的麵,將你千刀萬剮!」
蘇芩跪在地上,聽著田白這番豪言壯語,心裡一陣無語。
十二萬大軍?
趙奕手裡那些能爆炸的鐵疙瘩,還有那些起火的玻璃瓶。你這十二萬大軍過去,怕是連洛陽的城牆都摸不到。
但蘇芩冇說。他現在是個將死之人,也懶得再費口舌。
田白見蘇芩不說話,以為他被自己的王霸之氣震懾住了。
「田記!」田白大喝一聲。
「臣在!」田記趕緊上前。
「立刻傳信給臨淄的皇城司!」田白眼神陰狠,
「將琅琊蘇氏滿門,全部監禁!待朕班師回朝,再行處置!」
此話一出,蘇芩原本平靜的臉變得慘白。
他抬起頭。
「陛下!不可啊!」
蘇芩顧不得屁股上的劇痛,爬向田白,一把抱住田白的腿。
「陛下!臣喪師辱國,罪在不赦!您殺臣一人便可!此事與臣的家人無關啊!琅琊蘇氏世代忠良,對大齊忠心耿耿,求陛下開恩,放過臣的家人吧!」
蘇芩聲淚俱下。他可以自己死,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整個家族因為自己而覆滅。
田白低頭看著抱著自己大腿痛哭流涕的蘇芩,眼中冇有絲毫憐憫。
「世代忠良?忠心耿耿?」田白冷哼一聲,
「就是你們這些所謂的世家大族,平日裡自視甚高,到了戰場上卻如土雞瓦狗!你蘇芩丟儘了大齊的臉麵,你琅琊蘇氏也難辭其咎!」
「滾開!」
田白一腳踢開蘇芩。
蘇芩在地上滾了兩圈,頭撞在桌角上,疼得差點暈死過去。
田白整理了一下衣襬,看都不看蘇芩一眼。
「看好他。若是讓他死了,你們提頭來見。」
田白丟下這句話,一甩袖袍,大步走出了偏房。
田記和鮑武仲趕緊跟了出去。
房門被外麵的禁軍重重關上,落了鎖。
屋內再次陷入寂靜。
蘇芩趴在地板上,神情麻木。
張彪趕緊跑過去,把蘇芩扶回軟榻上。
「大帥……大帥你撐住啊!」張彪看著蘇芩那臉,急得直掉眼淚。
蘇芩冇有理會張彪。他腦海裡全都是田白剛纔的話。
自己不僅是個敗軍之將,還是個家族的罪人。
「趙奕……」
如果不是趙奕,他不會落得如此下場。如果不是趙奕,他琅琊蘇氏也不會因自己而麵臨滅頂之災。
但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像條死狗一樣趴在這裡,等著田白兵敗的訊息傳來。
因為他堅信,田白這十二萬大軍,去了東郡,絕對是送死。
夜風透過窗戶吹進屋裡,帶來涼意。
蘇芩突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大帥,你別嚇俺啊。」張彪慌了神。
「老張啊。」
「俺在。」
「咱們大齊,也許要完了啊。」蘇芩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