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清覺得,自己這輩子做的最錯誤的決定,就是接下操辦大婚這個活。
他現在站在洛陽城門口,感覺自己不是禮部尚書,而是青樓門口迎來送往的老鴇,臉上的笑都快僵成了麵具。
“哎喲,汝陽王殿下,您可算到了!快,裡邊請,驛館都給您備好了上好的院子!”
“常山郡王,一路辛苦!瞧您這精神頭,是越來越健朗了!”
“河東郡王,哎呀呀,您這身貂皮大氅,真氣派!”
一輛輛華貴的馬車魚貫而入,一個個在封地裡作威作福的藩王郡王們,跟約好了似的,在正月十二這天下午,紮堆湧進了洛陽城。
幽王武瀟和楚王武德這兩個最親的,已經先進城找趙奕喝酒去了,剩下的這些,雖然分量差了點,但架不住人多啊。
李不清陪著笑臉,心裡卻在瘋狂吐槽。
這幫老東西,平日裡在封地作威作福,一個個跟土皇帝似的,奏摺裡天天哭窮,說封地遭了災,百姓吃不上飯,結果一來洛陽,好傢夥,車駕比一個比一個奢華,隨從一個比一個多,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洛陽進貨的。
尤其是那個汝陽王武伊,馬車頂上鑲了那麼大一顆夜明珠,生怕彆人不知道他有錢。
這要是讓趙奕看見了……
李不清打了個寒顫,彷彿已經看到了趙奕打土豪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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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洛陽城內一處酒樓天字號包廂,被汝陽王武伊豪氣地包了下來。
汝陽王武伊,常山郡王武宮,河東郡王武柱等幾個關係親近的藩王正圍坐一堂。
武伊端著琉璃杯,看著杯中美酒,撇了撇嘴:“這洛陽城現在還真不一樣。就是太貴!他孃的,這一頓飯,頂得上老子養十幾個兵了!”
常山郡王在一旁附和:“誰說不是呢!咱們每年給朝廷上供,他們倒好,在洛陽吃香的喝辣的。咱們在封地裡,還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幾人抱怨了幾句,氣氛便有些沉悶。
汝陽王武伊放下酒杯,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開口了:“幾位兄弟,這次來洛陽,除了給那小子和女帝賀喜,我可還聽到了一個風聲。”
眾人精神一振,都湊了過來。
“什麼風聲?”河東郡王急切地問。
“推恩令!”武伊說出三個字。
“推恩令?”
眾人麵麵相覷,一臉茫然。這是個什麼玩意兒?聽著還挺喜慶的,咋地,你倆大婚,要給我們推行恩典了??
武伊冷笑一聲:“我宮裡的暗探傳出來的訊息,說是女帝和趙奕那小子,專門為咱們這些藩王準備的!具體是什麼,我那密探也說不清楚,隻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哼!還能是什麼?”常山郡王一拍桌子,滿不在乎地說道,“無非就是削藩的老一套!還能玩出什麼花來?”
“冇錯!”汝陽王武伊被他這麼一說,膽氣也壯了起來,他灌了一口酒,臉上泛起紅光,“怕他個鳥!真逼急了咱們,我等聯合,也夠他們喝一壺的了,咱們姓武的江山,還能讓一個外姓人指手畫腳?”
然而,就在這片喧囂中,坐在角落裡,一直冇怎麼說話的淮安王武慶,卻悠悠開了口。
“各位王兄,小弟覺得,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淮南王武慶年紀不大,約莫三十出頭,在這一眾老藩王裡顯得格格不入。
汝陽王武伊斜了他一眼,冇好氣地說道:“從長計議?慶老弟,你是不是在封地待久了,膽子都待小了?”
“非也。”淮安王搖了搖頭眼神清明,“各位王兄,時代變了。”
“你們忘了武德了嗎?”
“你們也忘了南越了嗎?趙奕一把大水,直接給他們連國都帶宗廟,衝得一乾二淨!”
“如今的大周,不是以前的大周了。如今的朝廷,也不是以前的朝廷了,朝廷軍力之強,我等望其項背!”
“而且那趙奕,根本就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人。咱們若是還用老眼光看他,怕是要吃大虧的。”
一番話,直接讓原本火熱的包廂安靜了下來。
剛纔還叫囂的幾個王爺,臉上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汝陽王武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被一個小輩當眾教訓,麵子上掛不住。他冷哼一聲:“哼!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淮安王,你這膽子也太小了吧!”
“我隻是實話實說。”淮安王武慶不卑不亢地坐了回去。
氣氛一時間尷尬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誰?”汝陽王冇好氣地吼道。
門外傳來一個店小二戰戰兢兢的聲音:“幾位大爺,有……有位客官,托小的給各位王爺送個東西。”
“拿進來!”
店小二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的,卻不是什麼菜肴,而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這是什麼?”汝陽王皺眉道。
“小的不知,那客官隻說,各位貴人看了便知。”店小二放下紙條,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汝陽王狐疑地拿起紙條,展開一看。
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縮,呼吸都停滯了。
“王兄,怎麼了?”常山郡王好奇地湊過去。
汝陽王冇有說話,隻是將手裡的紙條遞了過去。
紙條在幾個藩王手中傳閱。
每一個看到紙條內容的人,臉色都大變。
那張紙條上,隻有短短兩行字。
“推恩令:藩王之位,嫡長子承襲,餘子由君王另封。其封地,由嫡長子與其他諸子均分。”
“此令下,封國自亡。”
包廂內,剛纔還不可一世的藩王們,此刻一個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咕咚。”
不知是誰,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這……這……”常山郡王指著那張紙條,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完整了,“若這是推恩令,這是……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裡整啊!”
削藩,他們不怕。大不了就是損失一些兵權和土地。
可這個“推恩令”,簡直是釜底抽薪!
嫡長子繼承爵位,其他的兒子,由皇帝來封侯,並且還要從原本的封國裡分走一份土地。
一代人下去,一個封地,可能就變成了五個封地。
兩代人下去,五個,就可能變成二十五個更小的封地。
三代之後呢?他們的子孫後代,怕是連地都冇得種了!
怕不是得出去織草鞋去活下去了!!
“毒!太毒了!”汝陽王嘴裡喃喃自語,“這哪裡是削藩啊,這分明是要絕了我們的後啊!”
淮安王武慶拿起那張紙條,看著上麵那句“封國自亡”的批註,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洛陽城的萬家燈火,一個讓他不寒而栗的念頭湧上心頭。
這張紙條,是誰送來的?
是趙奕嗎?還是說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