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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慈母獻策，舊識牽情
回到住處，卸去沉重的發冠與緋色官袍，散開長髮，解開束胸的布條，胸口的脹痛終於得以緩解，渾身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讓我幾乎支撐不住。我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清麗卻帶著幾分倦意的臉龐，腦海裡反覆迴響著父親的叮囑，還有李柔熾熱的目光、謝璟探究的眼神，隻覺得心頭一片茫然。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銅鏡上，映出我眼底的紅血絲。這五年，我小心翼翼地偽裝，步步為營，隻為守住趙家，守住哥哥的痕跡，可如今，公主的傾心，卻讓我所有的努力，都陷入了危機。父親提出的計策，雖有幾分道理，可我心中清楚，安樂公主性子執拗，未必會輕易放棄，這場危機，遠冇有那麼容易化解。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伴隨著母親溫柔的聲音：“裎兒，你睡了嗎？娘給你燉了些安神湯，你喝了再休息吧。”
我心頭一暖，連忙起身開門。母親身著素色襦裙，鬢角染著幾縷白髮，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難掩溫婉的氣質。她手中端著一碗溫熱的安神湯，眼神裡滿是關切，看到我散落的長髮，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卻也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冇有多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這副女兒模樣，隻能在這深夜裡，悄悄展露。
“娘，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冇睡？”我接過安神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碗，心中的寒意稍稍散去。
母親走進屋，坐在床邊，目光細細打量著我，語氣帶著幾分心疼：“娘睡不著，知道你今日宮宴受了委屈，也知道你心裡著急。方纔我在門外，聽到了你和你爹的談話，關於安樂公主的事，娘也放心不下。”
我握著安神湯，低頭沉默不語。母親向來心思細膩，溫柔賢淑，當年哥哥離世，她比誰都悲痛，卻還是強忍著淚水，支援我女扮男裝，支撐著這個家。如今這件事，我本不想讓她再為我操心，可終究，還是瞞不過她。
“裎兒，你也彆太著急，事情總會有辦法的。”母親輕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掌溫暖而粗糙，帶著常年操持家務的痕跡，“你爹提出的辦法，雖能暫避一時，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安樂公主身份尊貴，若是真的鐵了心要對你傾心，那些流言蜚語，未必能讓她知難而退。”
我抬眼看向母親，眼底滿是無助：“娘，那我該怎麼辦？我真的不想毀了趙家，不想讓哥哥的心血白費，更不想讓你們因為我受到牽連。”
母親輕輕拍了拍我的手，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像是早已想好對策：“裎兒，娘倒有一個主意，既能避開安樂公主的心意，又不會引起旁人懷疑，還能穩穩守住你的秘密。”
我心頭一動，連忙問道：“娘，什麼主意？隻要能化解這場危機，無論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你還記得，你外祖母家的孟嫻丫頭嗎？”母親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追憶，“就是你哥哥小時候的玩伴，那個跟著她爹孃在京外外祖母家居住的孟嫻，你們小時候，常常一起在庭院裡讀書、玩耍，她和你哥哥，本就是青梅竹馬，當年你外祖母還打趣過，說等他們長大了，就結為秦晉之好。”
孟嫻？
這個名字，像一道塵封的記憶，在我腦海裡緩緩浮現。我記得她，那個眉眼靈動、性子爽朗的姑娘，紮著兩個俏皮的羊角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槐花香。小時候，她常常跟著外祖母來趙家小住，每次來，都會拉著我和哥哥，跑到庭院裡的老槐樹下玩耍。哥哥總是溫柔地讓著她，她爬不上槐樹，哥哥就托著她的胳膊，幫她摘最頂端的槐花；她寫錯了字，哥哥就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教她；我被彆的孩童欺負，她和哥哥總會一起護著我，孟嫻還會叉著腰，大聲嗬斥那些欺負我的人，模樣又可愛又認真。那時的我們，無憂無慮，總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後來，她爹孃帶著她回了京外的府邸，臨走前，她拉著哥哥的手，紅著眼睛說，等她長大了，就回來找哥哥，和哥哥一起讀書、一起摘槐花。我們便這樣，漸漸斷了聯絡，算算，也有七八年冇有見過了。
“娘，我記得她，可是……這和化解危機，有什麼關係？”我滿心疑惑，不明白母親為何會突然提起孟嫻，眼底還殘留著回憶的暖意與一絲悵然。
母親笑了笑，緩緩說道：“你聽娘說。孟嫻這孩子，性子溫婉，才華也不錯，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紀。她和你哥哥本就青梅竹馬，情誼深厚，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你哥哥已經離世的訊息。”
我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母親：“娘，你說什麼？她不知道哥哥走了？”
“是啊。”母親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歎息，“當年你哥哥離世，事情太過倉促，又怕孟家得知訊息後，太過悲痛，也怕訊息傳出去，對你日後頂替你哥哥的身份不利，所以，我們就冇有告訴孟家，也冇有告訴孟嫻。這些年，孟家一直在京外，很少回京，也從未有人向他們提及此事，想來，他們到現在，還以為你哥哥好好的，隻是一直在專心讀書，準備科舉。”
我心頭五味雜陳，既有對孟嫻的愧疚，也有一絲茫然。當年，哥哥對孟嫻，也頗有好感，隻是那時兩人年紀尚小，又未曾定下婚約，後來孟嫻離去，兩人便斷了聯絡。如今，母親突然提起她，難道是想……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母親緩緩說道：“裎兒，孃的意思是，讓你以你哥哥的身份，與孟嫻訂親。”
“訂親？”我心頭一慌，連忙搖頭，“娘，不行啊，我是女子，怎麼能和孟嫻訂親？更何況，孟嫻喜歡的是哥哥，不是我，若是她知道真相，豈不是會崩潰？而且，這樣做，對孟嫻也太不公平了。”
“娘知道這對你和孟嫻都不公平，可這也是眼下最好的辦法。”母親的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卻又十分堅定，“你想，若是你與孟嫻訂親，訊息傳出去，安樂公主得知你早已心有所屬，而且訂親的物件還是你青梅竹馬的姑娘，以她的性子，即便再傾心，也不會再糾纏你，畢竟，她是金枝玉葉，不會去搶彆人的未婚夫。”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孟嫻不知道你哥哥離世的訊息，我們隻需暫時瞞著她，等風頭過了，等你在朝堂之上站穩腳跟，等趙家徹底安穩下來，我們再慢慢想辦法，向她坦白一切，或是想辦法解除婚約，總好過現在，被安樂公主糾纏，最終暴露你的身份，連累整個趙家。”
我沉默了，母親的話，句句在理。這確實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既能避開李柔的心意，又能守住我的秘密，還能暫時穩住趙家的局麵。可我心中，依舊充滿了愧疚與不安。孟嫻是無辜的，她喜歡的是哥哥，我卻要用哥哥的身份，欺騙她，利用她，這對她，太過殘忍。那些童年的歡聲笑語，還在腦海裡迴盪，我實在不忍心，用這樣的方式，傷害那個曾經護著我、依賴著哥哥的姑娘。
“娘，可是……我對不起孟嫻。”我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她那麼好，當年那麼喜歡哥哥，我們卻要這樣欺騙她，若是她日後知道了真相，該怎麼辦？”
母親輕輕抱住我，聲音溫柔而心疼：“裎兒，娘知道你心善，也知道你愧疚，可我們也是彆無他法。孟嫻這孩子，性子好，若是日後她知道了真相，想必也能理解我們的難處。而且，我們也不會一直欺騙她，等危機解除，我們一定會好好補償她，絕不會讓她白白受委屈。”
我靠在母親的懷裡，淚水忍不住掉了下來。一邊是趙家的安危，是我堅守了五年的秘密；一邊是無辜的孟嫻，是一份不能被辜負的情誼。我陷入了兩難，不知該如何抉擇。
“裎兒，彆再猶豫了。”母親輕輕拍著我的背，語氣堅定，“這件事，娘已經想好了，明日，我便寫信給你外祖母，讓她幫忙周旋，與孟家商議訂親之事。孟家與我們趙家，本就有姻親之誼，再加上孟嫻與你哥哥青梅竹馬，想來，孟家也不會拒絕。”
我抬起頭，看著母親堅定的眼神，又想起父親的擔憂，想起哥哥的期望，想起趙家的安危，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娘，我聽你的。”我聲音沙啞，“隻是，若是孟嫻知道了真相，若是她不肯原諒我們，該怎麼辦？”
“娘會陪著你，一起麵對。”母親擦去我眼角的淚水，眼神溫柔而堅定，“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一起承擔。你放心，娘一定會儘量安排好一切，減少對孟嫻的傷害，也會守住你的秘密，守住我們的家。”
我點了點頭，心中的愧疚與不安，稍稍緩解了一些。我知道，這個決定，對孟嫻不公平，可我彆無選擇。為了趙家，為了父親和母親，為了守住哥哥的痕跡，我隻能這麼做。
母親又叮囑了我幾句，讓我明日在翰林院依舊謹言慎行，莫要因為此事分心，也莫要向任何人提及訂親的事，直到事情確定下來。我一一應下，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心中滿是複雜。
月光依舊皎潔，可我心中，卻再也無法平靜。訂親的計策，或許能化解眼下的危機，可我知道，這隻是另一個麻煩的開始。孟嫻的到來，會給我帶來怎樣的影響？她若是發現了我的身份，會做出怎樣的反應？還有李柔，若是得知我訂親的訊息，會不會不死心，繼續糾纏？謝璟那邊，又會不會察覺到什麼異樣？
無數個疑問，在我心頭翻湧。我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自已的臉龐，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前路多麼艱難，無論要麵對多少麻煩，我都必須堅持下去。欺騙孟嫻，是我無奈之舉，日後，我一定會好好補償她。而眼下，我最要緊的，是守住自已的秘密，配合母親，促成與孟嫻的訂親，避開李柔的糾纏，守護好趙家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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