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棲梧也就麵上瞧著鎮定自若,心裏早就慌得一批。
眼見那乳白色的藥液一點點推進皇後手臂,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老天保佑,皇後娘娘可千萬不能有事啊,她心裏瘋狂唸叨,當然不光是因為她良善,有一顆醫者仁心,好吧,她也不是什麼醫生!
主要是皇後娘娘確實是個非常有智慧和慈悲心的人,而且皇後與陛下年少夫妻,相互扶持,歷經風雨近二十年,犯事求陛下不一定會有用,求皇後說不定會有一線生機啊!
這以後自己要是不小心暴露身份,好歹還能多個磕頭求情的地方不是?
蘇澤蘭再次為皇後手臂消毒,這次選的位置更靠上些。
她將針頭傾斜刺入,緩緩推動活塞。乳白色的藥液一點點消失在麵板下,屋內眾人看著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老老實實當鵪鶉。
針管推盡後,蘇澤蘭熟練的迅速拔出,棉團按壓。
孟棲梧繼續祈禱,他能做的也隻有這麼多了:“陛下,好了”
秦棣還是覺得這樣的治療方式超過了自己的認知:“這就……好了?”
他的目光依舊盯著皇後,想從她的臉上看出有沒有什麼變化
孟棲梧可不敢打包票:“陛下,藥效發揮需要時間,隻能繼續觀察觀察。”
蘇澤蘭接收到眼神,恭敬垂首,從容不迫道:“此葯需每隔三個時辰需注射一次。眼下最要緊的,是替娘娘退熱,並補充水分。”
她說著,又從藥箱取出幾個小紙包:“這是按世子給的方子配的葡萄糖,需用溫開水化開。若娘娘能飲,便少量多次喂服;若不能……”
她頓了頓,看向一旁的太醫:“需從旁處設法補充。”
孟棲梧趕緊接過話,力求把話說得通俗易懂:“這個也不算是藥方,其實就是讓娘娘身體裏有足夠的水,一是為了補充身體的養分,二是葯才能順著血脈流遍全身,這樣能更好地起效恢復!”
秦棣立刻轉向那群瞠目結舌的太醫,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真他孃的一個比一個沒用:“都聽見了?還不照做,愣著幹什麼?”
雕像們瞬間“活”了過來,連忙上前接手補水事宜。
一個個動作麻利,心裏卻各懷心思。
那針管瞧著是古怪,可好歹有人站出來擔了主責。
管他能不能成,萬一皇後真有個三長兩短,一命嗚呼,總有個現成的“背鍋俠”。
到時候陛下問罪,他們不過是依令行事,從旁協助,主要責任可不在他們身上,是陛下自己讓這個,這小子是誰?這小子野路子治壞的,可與他們無關,應該能保住小命吧!
孟棲梧要是能聽見這群太醫的心聲,怕是要笑他們太天真。
她要是因此被治罪,他們這群太醫以為能跑得掉?
黃泉路上大家肩並肩,一個都少不了!
不過,就算真的出問題,她家還有丹書鐵券呢?
管它有沒有用,陛下暴怒上頭,起碼能緩一緩情緒,都說情緒上頭做事不理智,情緒下去不就好周旋了嗎?
所以:“陛下!”
孟棲梧小心翼翼地開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既誠懇又無害:“這兒有太醫和蘇姨守著就夠了。您明日還有早朝,龍體要緊。這葯……終究是要守著觀察,但皇後娘娘洪福齊天,定能平安脫險。”
她眼巴巴地望著秦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陛下,咱們先說好,您可不能搞醫鬧那套啊!我可沒打包票說一定能治好,是您沒轍了,我才硬著頭皮上的!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康福海,恰到好處地湊上前,聲音輕緩!
“陛下,世子說得在理。您已經守了大半夜,龍體為重啊!這兒有老奴看著,太醫們也在,斷不會出差錯。明日朝會上多少大事等著您決斷,朝廷……離不開您啊!”
秦棣的目光在孟棲梧臉上停留片刻。
孟棲梧立刻舉起四根手指,誠懇認真且鄭重:“陛下,臣就在外間守著!寸步不離!雖然臣於醫術一道幫不上大忙,但是小忙還是可以得,有什麼情況也能立刻幫蘇姨!”
那副“我超忠心,任勞任怨”的表情,簡直像是搖著尾巴表忠心的小狗。
康福海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抽,要不……咱家這掌印大太監的位置,讓給你來坐?
他趕緊跟上,又是一番苦口婆心:“陛下安心,奴婢也定寸步不離地守著娘娘。太醫們也都在這兒候著,這麼多人看著呢。您去歇會兒,哪怕閉閉眼養養神也是好的。江山社稷,都繫於您一身啊……”
秦棣被這兩人一唱一和圍在中間,再看看榻前被太醫圍得水泄不通的皇後,終是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他站起身,最後深深看了皇後一眼:“朕去勤政殿。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報。”
“臣遵旨!”
“奴婢遵旨!”
秦棣大步離去,背影在搖曳的燭光下,竟透出幾分罕見的疲憊與孤獨。
孟棲梧目送那道明黃背影消失在殿外轉角,立刻打了個無聲又綿長的哈欠。
這得快淩晨三四點了吧?
再過幾個小時天就亮了,陛下就得爬起來開早朝,要是敢隨意曠工,那群禦史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了。
雖然這麼想有點不厚道,但陛下這皇帝當的,簡直比生產隊的驢還驢,噗!
她也好睏啊!!
在陛下麵前表忠心是一回事,可盡忠心……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自己一不會把脈二不會紮針,杵在這兒除了當個吉祥物,還能幹啥?
她悄咪咪地挪到外間一張靠牆的圈椅上,盡量縮成不顯眼的一團坐下。
剛調整好姿勢,一抬眼,正好對上康福海投來的視線。
兩人四目相對。
孟棲梧:“……”
康福海:“……”
空氣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孟棲梧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彷彿剛才隻是不小心看到了殿柱上的雕花。
她端正坐好,一副“我精神得很我還能再守一百年”的忠臣模樣。
康福海嘴角抽了抽,默默轉回頭,繼續眼觀鼻鼻觀心地侍立在一旁。
殿內寂靜,隻有角落銅漏規律的滴水聲,嘀嗒,嘀嗒,不緊不慢,像極了催眠曲。
孟棲梧在這聲音中眼皮,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下耷拉。
一點,一點,又一點。
就……就眯一小會兒?
就一小會兒!我保證耳朵還豎著呢!
終於,那沉重的眼皮徹底合攏。腦袋一點,下巴磕到了前襟的盤扣上,輕微的“哢”一聲。
康福海耳朵動了動,餘光瞥見那邊椅子上,某人已經歪著腦袋,呼吸均勻地……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