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皇後娘娘發熱昏迷，但是殿內還時不時有咳嗽聲傳來。
孟棲梧的耳朵還能邊放哨邊睡，隨時警醒著，可隨著時間推移，那咳嗽聲似乎……變少了？
間隔也慢慢拉長了？
殿中越來越安靜，她的睏意如潮水般湧來，何必折磨自己，孟棲梧在這句話的誘惑下，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而此刻，內殿裏的氣氛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一位值守的太醫凝神聽了半晌，臉上漸漸浮起驚疑不定的神色。
他輕手輕腳地挪到榻邊，藉著燭光仔細觀察皇後的麵容與呼吸。
旁邊侍立的女官與宦官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皇後娘孃的咳嗽聲……確實變少了，也輕了。
往日裏，即便是在睡夢中，娘娘也常被劇烈的咳嗽折磨，呼吸艱難，導致夜不能寐，食不下嚥，人也因此日漸消瘦。
可此刻，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依舊微弱，但折磨娘娘已久的咳嗽聲，竟真的減緩了。
這……是好事？
還是……迴光返照？
該不會是氣息太弱，咳不動了吧？
這個可怕的念頭關注到這件事情的人心中一陣恐慌，卻又不敢宣之於口。
外麵的天色，就在這忐忑不安的等待中，一點點由深黑轉為墨藍，再透出魚肚白。
康福海一宿未閤眼，此刻看著殿外漸漸亮起的天光，又瞥了一眼角落裏睡得不省人事的孟棲梧，隻覺得一陣無言！
這世子爺，話說得比誰都漂亮，忠心表得比誰都誠懇，結果也睡得比誰都香！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挪了挪位置，用自己略顯富態的身軀，恰好擋住了照到孟棲梧臉上的晨光。
做人難啊！
做宦官更難啊！
小祖宗，真是個小祖宗。
但轉念一想，隻要皇後娘娘能好轉，別說擋光了，就是當屏風他也認了！
天光徹底大亮時，蘇澤蘭再次為皇後注射了第二次青黴素。
針尖刺入麵板，推動藥液的瞬間，一直昏睡的常皇後眉頭微蹙，竟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眼神還有些渙散，迷茫地看著眼前陌生的女子，以及圍在榻邊那一張張緊張又期盼的臉。
“娘娘醒了！！”
不知是誰先低撥出聲，隨即，內殿響起一片壓抑著的、如釋重負的抽氣聲和低語。
常皇後隻覺這一覺睡得異常深沉，是許久未曾有過的安穩。
往日的睡眠總是被咳嗽和呼吸難以通暢折磨，而此刻，雖然胸口依舊悶痛，嗓子也難受，但呼吸竟然通暢了幾分。
這對於一個久被沉痾折磨的人來說，這久違的鬆快感，便如同乾涸大地降下的甘霖，讓常皇後有一種她又活過來的感受。
康福海連忙轉身，輕輕推醒還在跟周公下棋的孟棲梧。
孟棲梧一個激靈睜開眼，眼神還有些懵，就聽到內間傳來皇後虛弱卻清晰的聲。
“本宮……這是怎麼了？”
女官立刻上前，聲音帶著哽咽：“娘娘，您昨日咳血後突發高熱，昏迷不醒……幸得這位蘇神醫施救。”
她急忙轉向蘇澤蘭道：“蘇神醫，請您再為娘娘診診脈，此刻可還要進些水潤潤嗓子？昨夜的補液未能喂進去多少……”
“可以喝些蜂蜜水！”蘇澤蘭邊說邊上前診脈。
皇後則溫和地看向她，問道：“不知這位蘇神醫來自哪裏？是誰為本宮請來的？”
蘇澤蘭仔細診完脈，麵上也露出幾分輕鬆，恭敬答道：“回娘娘，民女蘇澤蘭，乃英國公府門客，受世子所託前來。此葯亦出自世子之手改良，民女實不敢當‘神醫’之稱。”
女官此刻已端來蜂蜜水，小心地喂皇後潤了潤喉。
常皇後潤完喉後，竟主動道：“取些膳食來吧，本宮覺得有些餓了。”
女官黃尚宮大喜，連忙看向蘇澤蘭，語氣懇切：“蘇神醫，皇後娘孃的飲食可有什麼忌諱？”
“娘娘肺疾初緩，脾胃尚弱。需忌生冷、油膩之物，暫時不宜食用魚蝦、羊肉、韭蒜等。宜用溫軟易克化之物，如山藥粥、茯苓羹、清燉雞湯去浮油，少食多餐，徐徐圖之。”
女官聽完蘇澤蘭的囑咐，連忙安排人去準備既清淡又溫補的膳食。
常皇後倚在軟枕上，目光溫和地落在蘇澤蘭臉上，帶了些許回憶的意味：“棲梧那孩子有心了。不過……本宮瞧蘇神醫，總覺得有些麵善？”
蘇澤蘭聞言，恭敬道：“回娘娘話，民女早年便跟隨英國公夫人，在漢中一役時，曾隨夫人在後方營地待命，有幸瞻仰過娘娘鳳顏。”
“漢中一役……”常皇後微微恍神，那已是十多年前的舊事了，她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與周氏的幾次照麵，她身邊確實都帶著一個女子，想來就是這位蘇神醫。
她與周氏確實不算熟稔，應該說整個淮右勛貴的女眷都對周氏不太熟悉。
戰亂年間，女眷們大多固守後方或者常駐金陵，也就是現在的長安，各有各的忙碌與牽絆。
然，周家心疼自己的獨女，捨不得她待在戰亂之地，故而周氏在後方或者在長安的時間都很少。
尤其是孟棲梧出生後，那孩子胎裡不足，大夫斷言離不得江南水土溫養，周氏便帶著孩子長住蘇州。
常皇後輕輕嘆了口氣，眼中掠過一絲疼惜。
“棲梧那孩子，自幼便體弱。本宮上次見她，還是長樂元年，一晃這麼多年過去，小孩子長得快，也不知如今長成什麼模樣了……聽陛下說，她如今不僅能出任為官，身子也十分康健，想來定是蘇神醫悉心照拂之功。”
蘇澤蘭忙道：“民女不敢居功，是世子自身福澤深厚。”
康福海在一旁聽著，看出蘇澤蘭不善言辭客套，極有眼力見地接過話頭：
“娘娘說得是，蘇神醫真是醫術精湛，妙手回春，不過奴婢覺得最妙的還是陛下時時刻刻將娘孃的安康掛在心上，才機緣巧合下，得知世子手中竟有對症的良方，即刻命其竭力改良。這才得上天庇佑，註定要護佑娘娘鳳體康泰，福壽綿長！”
他說著說著，像是忽然想起，輕輕一拍手：“瞧奴婢這記性，光顧著高興了！世子殿下自昨夜奉詔入宮起，便一直守在外間，寸步未離！娘娘您看……是否要見一見世子？也好讓她親眼看一看娘娘轉危為安，安一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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