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並未因亥時而陷入黑暗。
皇後病重的陰影沉重地壓在整座紫禁城上空，連往來穿梭的太監宮娥都腳步匆匆、麵色緊繃，彷彿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生怕帝王一怒，小命不保！
就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頃刻間撕破了宮道的寧靜。
在紫禁城內策馬狂奔？
要是正常人敢這麼乾，下一秒侍衛就會花兒為啥這麼紅，搭弓拉箭，一箭送你去見閻王。
當宮中是你家呢！！！
可今夜，戍守的侍衛隻遠遠瞧見領頭的康福海以及腰間的令牌，便齊齊噤聲退避，任由那一行人風馳電掣般穿過一道道宮門，直抵皇後寢宮所在。
孟棲梧趕忙翻身下馬，還未踏入殿門，便感受到殿內沮喪的氣息。
殿內燈火通明，安靜中帶著暴躁的忐忑，十餘名禦醫垂首侍立在一旁，個個臉色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目光一掃，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上次給陸空明治傷的那位禦醫。
孟棲梧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怎麼哪兒都有他？
而此刻，那位禦醫也抬起頭，正對上孟棲梧的視線。
他眼底竟迸發出一絲希冀的光，若是孟世子真的真的治好皇後，他們被陛下質疑太醫院無能，但那也比掉腦袋強啊！
腦袋就隻有一個，他期盼的眼光如最虔誠的信徒，眼巴巴的看著孟棲梧。
其他太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到孟棲梧那張張帶著少年稚氣的臉龐，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噗”地一聲，滅了！
名醫？神醫？哪個不是白髮蒼蒼、仙風道骨？
即便真是天賦異稟，也該是沉穩持重的中年之姿。
可眼前這位……分明還是個半大孩子！
皇後若熬不過今夜，他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得陪葬。
太醫這碗飯，平日裏那是相當好的，吃喝不愁的鐵飯碗，當然，這鐵飯碗有時候也不好，比如現在，隨時你的小命要跟著陪葬。
殿內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每一聲都讓禦醫們的心往下沉一分。
這次比以往都要嚴重，發熱還咳血，要是給陛下說準備後事吧，會被打死吧！
就在這時，珠簾猛地被掀開，秦棣大步走了出來。
他的眉宇間是壓不住的焦躁與疲憊，看到孟棲梧微微愣了一下，這小子來了，那是不是葯？
他幾步就跨到孟棲梧麵前，焦急的問：“葯好了？”
“製好了，今日剛做完最後一次驗證，藥性穩定，本打算明日進宮呈報，沒想到……”
“快！現在就去給皇後用上！”秦棣不待她說完，控製力道抓住她的手腕就往裏帶。
孟棲梧連忙對緊隨其後的蘇澤蘭道：“蘇姨，快去給皇後娘娘看看！”
秦棣這才注意到孟棲梧身後還跟著的中年女子。
腳步一頓，鬆開孟棲梧，轉向蘇澤蘭時，語氣帶上了難得的禮遇：“有勞蘇醫師！”
蘇澤蘭屈膝一禮，也不多言，拎著藥箱快步走入內殿。
皇後躺在層層錦帳之中，麵色潮紅，呼吸急促，額上覆著冷汗，顯然正被高熱折磨。
蘇澤蘭在榻邊坐下，三指搭上皇後的腕脈，凝神細診，隨即開啟了隨身的藥箱。
然後，她從箱子裏取出一根金屬製成的細管，前頭連著磨得極細的銀針，後部還有個能推拉的小巧活塞。
殿內眾人：“……？”
對，就是一根針管。
別小看古代的匠人，古時候就有繡花針，把針中間打通做成空心針，並不是什麼難事。至於用活塞推葯？不過是利用大氣壓強的小小應用。
禦醫們麵麵相覷，這是什麼古怪器具？
秦棣也皺緊了眉，但看著蘇澤蘭沉穩的動作，強自按捺住疑問。
又見蘇澤蘭又取出一小瓶澄清的藥液，用那古怪器具吸取少許，接著用棉團蘸了酒液，在皇後手臂內側輕輕擦拭。
“且慢！”一名老太醫忍不住出聲。
可惜晚了，蘇澤蘭已經一針下去，迅速拔出，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乾淨利落
全程不過眨眼功夫。
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盯著皇後手臂上那個微不可察的小紅點，表情茫然。
“這……便好了？”秦棣緩了緩神，試探道。
蘇澤蘭抬起頭，與秦棣四目相對。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陛下！”
孟棲梧適時地插話：“還沒完呢。這是‘皮試’，得等上兩刻鐘，看看皇後娘娘對青黴素過不過敏。”
她本想擠個乖巧的笑容緩和氣氛，但想到現在的場合，立刻識趣地縮了縮脖子，像個小鵪鶉。
算了，還是少說兩句。
萬一皇後真對青黴素過敏……
那隻能一曲涼涼送給陛下了！
“過敏？”
“就是……漆瘡、癮疹、桃花癬那類反應。”孟棲梧條件反射般解釋：“陛下若想給它起個名，叫‘青黴素癬’也行。這皮試就是先試一點兒，確認娘娘能用，才能用大劑量。”
秦棣眯起眼睛看向孟棲梧：“你上次不是說不懂醫術嗎？”
“我是不懂啊。”孟棲梧答得理直氣壯，甚至帶了點小得意：“但我博學啊！”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我不懂，還不準我見識廣了？
秦棣看著孟棲梧一副，是你無知的樣子，要不是心繫皇後安危，他覺得是該給她好好上一課叫做老子打兒子，也是天經地義。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皇後身上。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孟棲梧盯著皇後手臂上那個微微泛紅的針眼，心中默默祈禱。
蘇澤蘭則再次搭上皇後的脈，感受著那依舊急促但似乎平穩了些的搏動。
兩刻鐘，在這樣的氛圍中，度秒如年！
終於，蘇澤蘭仔細檢視了皇後手臂——除了針眼處些許微紅，並無腫脹、皮疹等異常。
她鬆了一口氣，看向秦棣和孟棲梧，冷靜而平穩地吐出兩個字：
“可以用藥了！”
話音落地，她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重新取出一支稍粗的針管——這支顯然容量更大。
又從藥箱下層取出一個密封的瓷瓶，啟封，吸取足量的藥液。
秦棣的心有些忐忑，卻強忍著沒再出聲，看向孟棲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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