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樓
秦棣一見那襲熟悉的黑色僧衣踏入殿門,便從禦案後霍然起身,龍行虎步地迎了上去,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
“塗先生!你可算回來了!這一走大半年,朕是真真切切體會到什麼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朕的身邊,真是一時半刻都離不得少師,你回來,朕心裏突然就踏實了!”
這話說得實在有些肉麻,若讓那些被秦棣動輒就罵人家孃的大臣聽見,好好好,原是我不配,您老還會好好說話吶?
來人一點也不意外秦棣的反應,氣定神閑也帶著久別重逢的真切,雙手合十!
“貧僧在外這半年,亦是時時掛念陛下。常州故人敘舊雖好,終不及長安,不及在陛下身邊。”
此人,正是名動天下,被世人稱為黑衣宰相的塗玄孝。
他的一生,早年遁入空門為僧,後又拜入道門精研術數,兼通儒法,於陰陽韜略、兵法謀斷之道上,更有驚世之才。
刀兵戰亂之時,他便以一襲黑衣追隨秦棣左右,於亂局中縱橫捭闔,屢獻奇謀,可謂是以方外之身,行定鼎之事,攪動了天下風雲。
秦棣登基後,曾欲賜他爵位、良田,塗玄孝堅辭不受;勸他還俗,賜他美人,他亦婉拒。
最後,秦棣敕封其為太子少師,並命其兼領僧錄司主事,總管天下僧務,塗玄孝方纔應下。
即便如此,他亦秉持方外之人的本分,上朝時穿戴官服,謹守臣禮;一旦散朝,便即刻換回那身一塵不染的黑色僧衣,回到廣鳴寺的青燈古佛旁,依舊是那個持戒誦經的僧人。
此刻,君臣二人於武樓中對坐。
內侍悄然奉上兩盞清茶後,便無聲退去,闔上了門。
“少師此次回程,路過鎮江了吧?去年那場大旱過後,百姓如今光景如何?”
塗玄孝端起茶盞,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悲憫。
“民生多艱,但尚有一線生機。朝廷撥下的賑災糧,總算大多是落到了百姓碗中。雖不足以溫飽,但每日一碗稀粥,摻些野菜樹皮,總算是熬過了最難的時節,春天已來,一切都會復蘇。”
秦棣聞言,不由鬆了一口氣,君臣二人對視一眼,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長樂三年的鬆江水患。
那一次,從知府到縣令,層層盤剝,勾結奸商,囤積居奇,將賑災糧變成了刮骨刀,餓殍千裡,人相食!
最後錦衣衛出動,不知殺得多少人頭滾滾,鬆江的官場被徹底血洗一遍,那也是錦衣衛真正“凶名”震懾天下的開始。
“大多已經很難得了。”
秦棣低聲嘆道,不知是說給塗玄孝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賑災一事,自古便是貪墨的重災區,天高皇帝遠,災情如火,監察難及。能保證大部分糧食真到了災民口中,沒有激起民變,沒有釀成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在歷代帝王看來,或許已算得上是“善政”了。
“陛下!”
塗玄孝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古往今來,賑災之難,難在人心,難在吏治,更難在天威不及之處、人心浮動之時。大魏定國,天災人禍不斷,能做到如此,已是陛下威德加被,官吏尚存敬畏之心的結果了。百姓雖苦,心中仍存一線指望,這一線指望他們便會如同頑草一般,生生不息!”
秦棣苦笑著搖搖頭:“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朕有時覺得,坐在這龍椅上,看著萬民奏報,不過是將天下的苦,換了一種方式看在眼裏罷了。”
“陛下有此仁心,便是天下之幸。”
塗玄孝合十道:“天下臣民,自會感念陛下恩德。”
“好了好了!”秦棣擺擺手,笑罵道:“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虛言,如今你既然回來,朝事有你可議,甚好不過!”
“說來,貧僧此次回長安,倒真是震驚於長安的變化。不過離開半年,北門外那平整如鏡、不懼雨水的水泥路,東市裡雪白晶瑩的雪花鹽聽聞,皆是出自英國公世子之手?”
一提這個,秦棣臉上的陰鬱頓時一掃而空,眉眼舒展開來,甚至帶上了幾分老父親炫耀自家孩子般的得意:
“正是那小子!怎麼樣,是不是幹得漂亮?朕早就說過,棲梧那孩子,看著頑劣,內裡卻是有大丘壑的!像朕!還是朕把他教的最好!”
塗玄孝看著他這副與有榮焉的模樣,心中微動,麵上卻含笑應和:“世子於匠造數術一道,確有驚世之才。貧僧親眼所見,那水泥路堅實非凡,雪花鹽純凈如雪,皆非尋常手段能及。更難得的是,他將這鹽政也梳理得井井有條,新鹽引推行順利,市麵鹽價平穩……此等實務之能,尤為可貴。”
“是啊。”秦棣撫掌笑道,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欣賞,“這小子,鬼主意多,膽子大,但做事頗有章法,知道分寸。就是這性子……”
他搖了搖頭,笑意裡摻上些許無奈:“太過跳脫,有時任性妄為,讓朕頭疼得很,總放心不下。”
君臣二人就這樣,從民生疾苦談到朝局新政,又從孟棲梧的種種“奇技淫巧”聊到北境戰事的膠著,春闈的籌備……
話語潺潺,一如往日他們之間永遠無話不談。
直到夜色已深,塗玄孝才起身告退。
秦棣親自將他送至樓外,望著那襲黑衣融入夜色,心中一片難得的寧和與暢快。
但!
秦棣心的笑意在踏入寢宮的瞬間,便凝固在臉上。
殿內葯氣瀰漫,宮女太醫步履匆匆,神色緊張。
龍床上,皇後蒼白的麵容在宮燈下顯得毫無血色,正蹙著眉,壓抑地低咳著,額上覆著冷汗,身子微微發抖。
竟是又發起低熱了!
“怎麼回事?”
秦棣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前,握住皇後冰涼的手,聲音陡然繃緊:“白日不是還好些了嗎?”
太醫戰戰兢兢地跪倒:“陛下息怒……娘孃的風寒入裡,轉為咳疾,本就反覆。白日陽氣盛,癥狀稍緩,入夜陰氣重,便容易再次發熱,今日,今日有些咳血……臣等已用了葯,正在施針,但恐怕恐怕......”
恐怕也無濟於事啊,要不陛下您......
秦棣看著皇後痛苦的模樣,隻覺得方纔在武樓的那點暢快,此刻被碾得粉碎,他看也不看太醫,這群庸醫,他不用問就知道他們想說什麼!
他緊緊握著皇後的手,指尖帶著微微顫抖,聲音低啞:
“康福海!”
康福海打了一個激靈,立刻躬身趨前。
“去問孟棲梧,葯,到底製得如何了?朕要一個準話,現在就去!”
“奴婢遵旨!”康福海小心的快步退出殿外,身影迅速沒入昏暗的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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