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棲梧看著遠處井然有序的領飯隊伍，眼裏不由染上笑意。
恐嚇歸恐嚇，她本意並非真要讓人把飯吐出來。
隻是這三萬人裡，定有捨不得吃、想省下口糧帶回家的人。
若人人都這樣，還能不能好好乾活了！
目前看來還算有序。
此刻她所在的位置靠近城門，是第二段路的終點。
負責這段路的衛縣令是個四十齣頭的精幹官員，此刻正陪著孟棲梧用簡單的午膳。
“辛苦兩位大人了！”
孟棲梧咬了口炊餅，想到什麼：“不知二位大人覺得，今日安排可有什麼疏漏？”
衛縣令猶豫了一下，還是直言：“殿下思慮周全，隻是……下官鬥膽，雖有禁令在先，但僅憑口頭恐嚇，恐難真正杜絕私藏之心。民夫思家心切，難免有人鋌而走險。”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依下官之見，不如抓幾個典型，當眾懲處，以儆效尤。”
旁邊的嚴炳點了點頭：“下官也附議，隻是威懾遠遠不夠！”
孟棲梧抬眼，望向遠處那一堆堆蹲著吃飯的民夫。
她搖了搖頭，輕輕放下炊餅。
“無妨。”
看著衛縣令和嚴炳還想勸說的話，她抬手壓了壓：“我知道二位大人是為我好，是為修路順利，但不必急於一時。”
她目光溫和，語氣卻十分篤定：“這些百姓怕咱們得很，匠人如同他們的領頭羊，已經警告過，即便有人私藏，也絕不敢明目張膽！”
孟棲梧唇角微揚：“這便夠了，隻要他們能把七分吃進肚子，能有力氣給本世子好好乾活就夠了。”
兩位縣令對視一眼，欲言又止。
“嚴主事，依您看，照今日這進度，這條路要修多久？”
兩位大人突然靜默了，特別是嚴炳，他可是跟著孟棲梧一直跑，自然知道進度如何，這條路或許會是一個奇蹟。
“是下官們多操心了。”
“我知嚴主事和”
話還沒說完，就被不遠處傳來的小吏喝聲打斷。
“站住！此處修路，繞道而行！”
幾人循聲望去，隻見幾個身著青衫、頭戴方巾的讀書人打扮的青年，好奇地朝工地張望。
他們看起來年紀都不大，個個斯文白凈，與周圍塵土飛揚的工地顯得那樣格格不入。
那幾個學子看到涼棚下的官員，遠遠地、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拱手禮。
衛縣令和嚴主事見狀，也紛紛起身回禮。
大魏對讀書人十分禮遇，有功名在身者，可見官不跪，隻行平禮。
何況衛縣令和嚴主事也是讀書人出身，自然是惺惺相惜咯。
“這些人看不到在修路嗎？還往這兒湊。”
趙瑞啃著雞腿，含糊不清地嘟囔，隻往那邊瞥了一眼，繼續埋頭苦吃。
衛縣令笑道：“想來是今春赴京趕考的學子。長安城大，他們初來乍到，不知此處修路也是常情。”
他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對了，聽聞今科春闈，周家公子也會下場，想來此次一甲定有一名是周家啊。”
嚴炳聽聞，語氣也滿是崇敬：“聽聞周公前些日子又出了一本《周易注》，在士林間引起不小轟動，周公真不愧當世大儒啊！”
兩位大人說著，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孟棲梧身上，眼神熱切。
彷彿想從這位“大儒外孫”身上，窺見幾分學問的光彩。
孟棲梧：“……”
一甲，他三表哥？
恐怕要讓他們失望咯，他三表哥因為考的太差，門都出不了，天天懸樑刺股奮戰下一次呢！
想到三表哥被自己大舅舅折磨的樣子，孟棲梧不由噗呲笑了出來。
兩位大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看著他，好笑點在哪裏？
“嚴主事，衛縣令，勿怪勿怪，突然想到了家裏的老母雞下蛋了。”
嚴炳：“......”
衛縣令：“？？？”
她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遠處時不時成群結隊走過的學子：“你們看我？像是個讀書人的樣子嗎？我都不知道祖父新出書了，還是聽兩位大人提起才知道，恐是不能給你們解惑了！”
孟棲梧說到這裏，倒是想好好看看這些春闈學子了，卻不料正好與學子中一人目光相撞。
那正是剛剛小吏喝住的那群學子，站在最中間的青年，約莫二十歲左右，身姿挺拔如竹，麵容清俊，眉眼疏朗。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書卷氣裡透出的從容溫潤。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倒是一副好皮相。
孟棲梧很快收回目光，跟著趙瑞的樣子埋頭吃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
幾人自然也是看清了孟棲梧的臉，其中一人不由有些驚訝：“那個小少年，看著不過十六七，竟已穿著七品官服？”
另一人重點卻不在年紀：“看補子是武官，這小子長得這樣好看，竟然是個武官？”
“曹兄，少見多怪了吧，聽聞榮國公也是這般容貌出眾，當年可是風靡長安，多少春閨小姐的夢中情人！”
“簡兄，你覺得呢？”有人問中間那位清俊青年。
被稱作“簡兄”的青年，正是方纔與孟棲梧對視的那位。
“確實，榮國公少年時便能文能武，想來這位官員也是如此，長安真是臥虎藏龍。”，
簡隨一邊回著好友的話，一邊收回望向民夫的目光，若有所思：“我倒覺得更有趣的是，此次修路，有些不同。”
他頓了頓：“歷來徵調民夫修路，皆是民夫自備口糧。可方纔你們可看見？那邊設了飯棚，民夫排隊領飯，官府竟管飯。”
旁邊姓滕嶽點頭：“我也聽聞朝廷連年打仗，戶部捉襟見肘，真是怪哉？且此次修路排程有序，民夫各司其職，與以往所見雜亂景象大不相同。”
“不知主官是誰？”
曹瑜感嘆道：“能有此手腕，定非尋常人物。”
簡隨不由再次望了一眼遠處那個埋頭吃飯的好看的少年官員，輕聲道：“走吧，春闈在即，莫要誤了溫書。”
幾人說著，忙朝城門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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