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僚！”
孟棲梧轉身麵向諸位縣令，笑容可掬：“若無其他問題，咱們便先行祭祀之禮，早些開工，也好早些完工！”
祭祀是動土前的重頭戲。
臨時搭起的香案擺在官道正中，上供三牲。
豬頭、羊頭、雞，雖不算隆重，卻也齊全。
香爐裡插著三炷高香，青煙裊裊升起。
孟棲梧作為主官，率先凈手上香。她持香躬身，神色難得嚴肅！
“皇天在上，後土在下，四方神靈共鑒，今大魏三方博士孟棲梧，奉天子命，率三萬民夫，重修官道。神靈庇佑，此行一切順利，開工大吉！”
她將香插入爐中，後退三步，躬身長揖。
身後，嚴炳、劉闕及各縣縣令依次上前敬香。
香煙繚繞中，孟棲梧轉身，麵向那三萬雙注視的眼睛。
從孟常手中接過那個用鐵皮捲成的大喇叭。
“吉時已到。”
“開——工——！！！”
這一聲開工後，轟轟烈烈，聲浪如潮，層層傳遞。
剎那間，一千個小組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動著，如同工蟻般井然有序的進入各自劃定的“領地”。
鐵鍬挖土的沙沙聲、籮筐搬運的腳步聲、匠人們扯著嗓子指揮的吆喝聲……
這一百裡長的路基上，密密麻麻佈滿人影，其中最醒目的是那些胳膊上綁著紅布條的匠人，他們既是技術骨幹，也是現場指揮。
一個人指揮一隊，怕聲音傳不遠？
沒關係，每人腰間都別著個縮小版鐵皮喇叭，一喊起來，保證傳的遠遠的。
“第三隊！土再挖深半尺！”
“第七隊！砂石比例不對！重拌！”
“都看好了！水泥要這麼攪！水多了成漿糊，水少了粘不住！”
攪拌區尤其熱鬧。
民夫們圍著匠人，眼睛瞪得溜圓，這可是手藝！
平日裏匠人把手藝看得比命還重，非親非故絕不外傳。
現在居然免費教？
服徭役還有這好事？
管它以後用不用得上，先學了再說！
王五覺得自己比較幸運，也有可能是分組的時候官老爺覺得自己瘦弱，大手一揮被分到了水泥攪拌組。
他手裏鐵鍬舞得飛起，正嚴格按照匠人教的步驟，快速攪拌著水泥。
“對！就這麼拌！”
戴紅袖標的匠人師傅點頭：“你小子悟性不錯！”
王五被誇得嘿嘿直笑，用自己粗糙的手摸了一下頭。
眼看著午時已過，他心裏惦記著懷裏裝的半張雜糧餅，不知道路修多久，隻捨得放半張當中午的口糧。
想到自己媳婦給自己收拾行李時，絮絮唸叨：“當家的，省著點吃，去年收成不好！”
正想著，自己隊伍的工匠師傅突然用喇叭喊道：
“開——飯——了——！！！”
“集合集合！跟著我去領飯的位置，不許擁擠！擾亂秩序者就別想吃了！”
大喇叭響聲裡傳來的震驚訊息，令大家驟然一靜。
“啥？領飯？”
“不是，這次給飯?”
“官、官府真管飯？”
“官府咋這捨得？”
......
王五也愣住了，他握著鐵鍬的手微微發抖，不是累的，是……不敢相信。
歷來服徭役修路，官府總說會給吃的，咱是一點沒見過，都是自帶幾月的乾糧，若是此次官府捨得給吃的，哪怕是稀粥，自己也能多省幾口口糧回家。
可王五還是覺得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官府怎麼突然這麼好心？
可各隊的紅袖標匠人已經開始召集本隊的民夫，王五隻能暈乎乎，盲目地跟著自己的隊伍，向前移動。
他的心裏像揣了隻兔子，撲通撲通亂跳，躁動得忍不住踮腳往前看，前麵打到飯的人，正端著碗往回走。
王五的目光落在那些碗裏，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稀粥。
竟然是黃澄澄的粟米飯，還有雜糧餅，還有一碗菜湯。
這樣多，王五看著，喉嚨不由嚥著口水。
他想起離家前媳婦的欲言又止，想起五歲的閨女拉著他的衣角說“爹，我餓”，不由有些想哭，此次可以省下很多口糧回去給俺閨女吃了！
“下一個！”
輪到自己，王五連忙上前。
打飯的都是些孔武有力的大漢，手裏大鐵勺一揮：“碗端穩嘍！”
“啪！”
一勺黃澄澄的粟米飯結結實實扣進碗裏，堆得冒尖。
緊接著兩張厚實的雜糧餅摞上去，餅麵還烙得微微焦黃，散著糧食的香氣。
王五以為這就結束了，卻見胖夥伕從另一口大鍋裡舀了滿勺，飄著油花菜湯。
更讓他瞳孔地震的是，另一個夥伕竟往湯裡添了兩片薄薄的、泛著油光的肉片！
肉？
王五雙手猛地一顫，差點沒捧住碗。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很乾澀，半個音也發不出。
“發啥愣？後頭還排著長龍呢！”
大漢嗓門洪亮，眼神卻透著理解，他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麵孔了。
王五慌忙鞠了一躬，幾乎是捧著寶物般回到他們隊伍的集合點。。
他盯著碗裏那兩片在菜湯中微微晃動的肉片，手抖得更厲害了。
先小心翼翼咬了口餅，粗糙拉嗓子，但厚實頂餓，是實實在在的糧食。
又扒了口飯，粟米煮得恰到好處，又就著熱湯喝了一口，突然覺得全身氣力都等到了補充。
他就一口餅，一口飯，一口湯的吃著，那兩片肉他卻是遲遲捨不得動。
真是肉，上次吃肉還是過年呢！
他們隊的人漸漸聚攏，蹲成了一圈。
沒人說話，隻有狼吞虎嚥的咀嚼聲和偶爾被噎住的悶咳。
王五看著旁邊同村的小六子，他是個半大小子，一邊扒飯一邊掉眼淚，飯粒混著淚水往嘴裏扒拉，吃得又急又凶。
當然，也有人像他一樣死死盯著那兩片肉，喉結滾動，卻遲遲捨不得下筷。
突然王五看到同村的李老四正偷偷把一張餅往懷裏塞，動作鬼祟。
他心裏也冒起了同樣的念頭，若是可以把這些口糧存著，那自家孩子就可以多吃一些。
就在這時，戴紅袖標的匠人舉起了鐵皮喇叭，粗獷的聲音響徹飯場：
“都聽好了！”
喧鬧的進食聲為之一靜。
“承陛下天恩，念爾等修路辛勞，特撥糧米，賜此餐食！”
劉匠人環視眾人，聲如洪鐘：“但規矩得說在前頭，飯，是給你幹活的人吃的！必須吃完，不許私藏夾帶！”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般掃過幾個眼神閃爍的人：“若有人不吃省下，或是偷藏懷裏，一經發現，立刻取消領飯資格！”
人群裡響起一陣不安的騷動。
劉匠人提高嗓門，警告道：“這飯是給你填肚子、長力氣的！有肉有飯有湯，若是誰敢吃了官家飯，還沒力氣幹活，耽誤了修路進度，官爺們自有法子，讓你們把吃下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這話戳中了要害，不少人低下頭，默默把懷裏剛藏的餅子又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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