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棲梧連忙從金子手裏接過那封信。
她展開信紙，隻看了開頭幾行，眼睛就瞪大了。
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看得出寫字的人手腕無力：
“大哥，太醫說我長了腫瘍，毒瘡入體，我覺得我就快要死了，我還沒有娶媳婦，也還沒有進軍營，說好的咱們一起去打仗，一起當將軍，做一輩子的好兄弟，嗚嗚嗚嗚嗚，我怎麼就要.....
孟棲梧信都沒看完，臉色都變了。
這回她沒再罵金子，轉身就跑得飛快！
“爺！爺！我還沒喘夠氣呢！等等我啊！”金子又氣喘籲籲的追了上去。
孟棲梧沒敢從正門進，他們幾個互相都不招對方家長喜歡，而且聽說陸夫人很兇，她有點害怕！
她熟門熟路地繞到侯府西側圍牆，那裏有一段牆最矮，牆根下還有棵老槐樹可以借力。三兩下翻上牆頭，利落地跳進院子，藉著假山和迴廊的掩護，熟門熟路地溜向陸空明的臥房。
推開房門，隻見陸空明懨懨地趴在床上，臉色灰敗，嘴唇乾裂，完全不像秦棣來看他時還有力氣鬼哭狼嚎的模樣。
“二弟！”孟棲梧壓低聲音喚道。
看到孟棲梧，陸空明眼睛亮了一下，但那笑容卻像要哭出來一樣。
孟棲梧一見他這個樣子，心裏急得不行：“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陸空明聲音虛弱，帶著哭腔：“大哥……我頭疼得厲害，身上發冷，傷口那塊……都沒知覺了。他們說、說我病得很重……大哥，我不想死……我還沒當上大將軍，我們說好要一起去軍營，一起打蒙古，一起平定叛亂，就像孟叔叔和我爹當年那樣……嗚嗚嗚嗚……我不想死……”
他說得斷斷續續，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看得孟棲梧心裏一陣難受，連忙伸手去摸他的額頭，發燒了！
再掀開被褥，發現屁股上的傷口已經分化膿了，這是傷口感染化膿，引發了嚴重的炎症和高燒。
“上次國子監挨完打，我不是給了你一瓶葯嗎？”
孟棲梧急聲問：“藥用完了？”
“沒、沒有用……”陸空明聲音更低了。
“為什麼不用？”
聽著孟棲梧氣憤的聲音，陸空明囁嚅道：“我娘……不讓用。她說你那葯來路不明，又說我這一身傷都是因你而起，你給的東西不能隨便用……她還說、說你一肚子壞水，什麼禍都攛掇我這個蠢貨去做，一點不像孟叔叔那麼光明磊落……”
孟棲梧：“……”
陸空明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話，聲音卻越來越微弱，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神都有些渙散了。
“大哥……我還想再見我爹一麵呢……他說這次北征回來，要好好教我兵法……我都還沒學會……現在看來也活不成了……”
“娘總是罵我，說我是自己蠢，才招此禍……可是我很喜歡和大哥在一起的日子，在國子監有大哥的時候，總是格外開心……大哥這些時日不在國子監了，我、我都提不起興趣去國子監……”
這絮絮叨叨、充滿留戀的話語，怎麼越聽越像臨終遺言。
孟棲梧聽得眼眶泛紅：“說什麼喪氣話，大哥這就給你上藥？”
孟棲梧立刻起身，對著門口偷聽的金子：“還不進來，給小侯爺上藥。”
“哦哦，好的”
金子老老實實地抱著從國公府拿的一個小酒罈子和一個黑色盒子進來。
孟棲梧連忙開啟黑色的盒子，拿出裏麵的藥瓶遞給金子，自己則站到床頭，目不斜視，畢竟傷在那種位置，看看傷情就好了，一直看就不禮貌了，幸好金子跟來了！
“大哥，你嫌棄我？”
陸空明一臉委屈和控訴的就看著她。
“沒有，你知道的，大哥心善，看到這些血腥會睡不著覺，剛剛要不是你，我都不會看傷口。”
陸空明腦子燒得暈乎乎的，隱約覺得這話哪裏不對，上次在國子監，大哥看別人鬥雞被啄得頭破血流，明明笑得比誰都開心，很快傷口傳來的陣陣抽痛就讓他沒空想了。
“嘶……啊——！！！”
下一秒，殺豬般的慘叫聲幾乎掀翻了屋頂！
“疼疼疼疼！！！要死了要死了！金子你輕點！啊啊啊～～娘啊～～！！！”
孟棲梧蹲在床頭，不忍聽兄弟的慘叫，順手抓過旁邊的軟枕塞進陸空明嘴裏：“咬著！咬著就不那麼疼了！消毒必須做，忍著點！”
等金子終於戰戰兢兢地上完葯，陸空明已經像條脫水的魚，癱在床上一動不動，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陸空明覺得自己彷彿見到了黑白無常，又被這鑽心的疼給硬生生拽了回來。
孟棲梧這看著陸空明這副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又心疼又想笑。
她再次伸手摸了摸他汗濕的額頭，放柔了聲音哄道：“好了，不疼了，上了葯就沒事了，你別想那麼多。我給你的葯是神葯，保準你睡一覺醒來，就好了，到時候大哥帶你去玩，好不好！”
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藥物開始起效，陸空明的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點，至少眼神不再那麼渙散。
孟棲梧坐在床邊，又斷斷續續陪他說了一會兒話，直到看他眼皮開始打架，才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好好歇著，什麼都別想。我明天再來看你，給你帶好吃的。”
“好吃的……”陸空明迷迷糊糊地重複。
“嗯，快睡吧。”
陸空明的眼皮終於完全合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孟棲梧又摸了摸他的額頭，感覺溫度似乎降下去了一點點。
她這才鬆了口氣，悄咪咪的離開。
......
這一夜，秦棣睡得極不安穩。
天還未亮透，他便已醒來，眼中帶著血絲，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一直守在榻邊陪侍的康福海輕聲道：“陛下的神色不好，可是還在憂心陸小侯爺的病情？”
秦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裡透著疲憊與罕見的脆弱：“朕這一宿，總夢見陸淵那老匹夫回來責問朕。他在替朕打江山、賣性命，朕在長安，卻將他的獨子打死。”
康福海連忙寬慰：“陛下切莫如此想。太醫們還在全力診治，小侯爺年輕底子好，說不定今日便有好轉……”
“好轉？”
秦棣閉了閉眼，語氣沉重，“腫瘍潰爛，毒氣入體……朕在戰場上見過太多這樣的傷兵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康福海明白那未盡之言意味著什麼。
康福海心中嘆息，隻能繼續勸解：“陛下，人有旦夕禍福，生死富貴，自有天定。陛下已盡了心力，派了最好的太醫，用了最好的葯……”
“不行。”
秦棣忽然站起身：“朕今日必須再去一趟陸府。現在就去。朕這心裏……慌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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