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如此驚慌！成何體統！”
崔公看著自家管家慌亂的模樣，心頭火起，更有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攥緊。
出什麼事了？
不然這位服侍崔家三十載、最重禮儀的人，斷不會如此失態！
管家撲跪在地。
“太公！禍事了！小少爺！還有鄧家、鄭家的幾位小爺……被、被錦衣衛押入宮中了！”
“什麼？”
“錦衣衛？”
“他們犯了何事？怎會驚動錦衣衛直接拿人入宮？”
時間倒回一個時辰前，東市，
崔皓今日心裏憋著一股邪火，昨日他就隱約聽聞，國子監那三個有名的“禍害”，竟派了些粗鄙兵痞堵了自家鋪子。
母親雖私下叮囑他這是大人之事，莫要摻和，可這話落在十七歲、心高氣傲的崔皓耳朵裡，簡直比扇他耳光還難受。
他崔皓可是崔家這一輩最受看重的嫡孫！
再加上瀟湘書院和國子監這幾年向來不和，瀟湘書院多是清流世家子弟，而國子監多是武勛子弟，兩派向來誰也看不上誰！
那些武勛子弟，祖上不是放牛娃就是軍中莽夫，如今竟敢騎到他們累世清貴的書香門第頭上？
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還敢堵自己家的產業！
於是，今日他特意約了鄭、鄧幾家位平日玩得來的子弟，帶著一群精壯家僕，浩浩蕩蕩來巡視產業，給這些丘八點顏色瞧瞧。
剛到鋪子前，果然看見四五個穿著舊軍襖的老兵，大剌剌坐在鋪子正前方最顯眼的位置，像幾尊門神，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哪裏來的醃臢丘八，敢堵我崔家鋪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爾等眼中還有王法嗎？”
崔皓上前，手指幾乎要戳到蹲在石階上、正說得唾沫橫飛的一個老兵鼻尖。
那老兵正說到興頭上，被人打斷，十分是不爽：“你誰啊？”
“你！”崔皓被他這態度激得火冒三丈，回頭就對家僕喝道，“還愣著幹什麼？把這些礙眼的東西給我轟開！”
家僕們得令，擼起袖子就要上前。
“喲喲喲！好大的威風啊！”
一個拖著長調、滿是戲謔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崔皓回頭，隻見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三個身影晃晃悠悠、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說話的正是陸空明，他故作驚訝地上下打量崔皓，拉長了調子：“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崔公子。怎麼，這幾位坐在這兒曬曬太陽、憶憶當年為國流血的舊事，也礙著您崔少的貴眼了？”
他湊近一步，嬉皮笑臉的說道：“嘖嘖，你們瀟湘書院，本事不大，這教出來的人，咋凈做一些欺壓百姓之事，還自詡什麼，自詡什麼名門世家”
“你個武夫丘八，怕是想去瀟湘書院，連門都夠不上，讀了幾本書，識了幾個字，肚子有墨水嗎？”崔皓毫不留情的直接懟回去。
夏元多胖乎乎的身子從趙瑞背後探出來，眨巴著小眼睛，一臉我來調節的模樣。
“兩位，不要吵了不要吵了，人家崔家門第高，這不許這些老卒坐也是情有可原，而且他們這鹽，雖說他們沒啥客人，鹽也不好，又不交稅，可是那不是崔公子家的嗎？”
這陰陽怪氣聽的，鄭軸忍不住罵道：“夏元多！你還好意思說，好歹你母親也是王氏之後，竟和這些武人混在一起，也不怕敗了......”
還不等鄭軸說完，趙瑞和陸空明上前：“你再說一遍？”
兩人身材高大，魁梧有力，這兩人在國子監可是為威作福的，夫子都管不了，想到這裏，鄭軸一時害怕，退了一步。
崔皓見狀，怒道：“你們到底想怎樣？讓開！本公子要進去！”
陸空明恰恰擋在門前：“來來來，請！”
他側身讓開一條縫隙，卻恰好把趙瑞那鐵塔般的身軀完全露在正前方。
崔皓想進去，就得從趙瑞身邊硬擠過去。
他瞧著趙瑞那砂鍋大的拳頭和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的“憨厚”笑容，腳下不由一滯。
這一滯，在周圍越來越多看熱鬧的人眼裏，便成了怯懦和退縮。
跟在他身後的一個年輕子弟臉上掛不住了，覺得丟了麵子，伸手就去用力推搡擋路的陸空明肩膀：“讓開！”
這一推，力道其實不大，但，陸空明“哎喲”一聲，極其誇張地往後連退幾步，腳下故意一個趔趄，不偏不倚撞在身後一名老兵身上。
隨即捂著肩膀，滿臉“痛苦”和“震驚”：“你、你們……怎麼還動手打人？”
“小侯爺！”
“他們竟然敢打小侯爺！”
“老子看得真真兒的！就是那小子推的！”
“保護小侯爺！”
“放屁！明明沒用力！”
“你們誣賴人，是吧！”
不知是誰先揮出了第一拳，也不知是誰先踹出了第一腳。
彷彿一粒火星濺進了滾油，“轟”的一下，二十多號人頓時扭打糾纏在一起，呼喝叫罵聲、拳腳到肉聲、吃痛驚呼聲響成一片！
“打！給我狠狠打！”崔皓在混亂中也被推搡了好幾下，發冠歪斜，錦袍沾塵，氣急敗壞地嘶吼道。
趙瑞樂了，大吼一聲，聲如洪鐘：“兄弟們！都聽清了！是他們先動的手！給俺揍！記住了，別打臉！”
說罷，他如同下山的猛虎，直接撞進對方人堆裡。
他也不去理會那些健壯的家僕護院，專門盯著穿著綾羅綢緞、一看就是公子哥的傢夥下手。
拳頭又快又狠，卻巧妙避開麵門，專挑肋下、小腹、大腿根這些肉厚、疼得要命、又不易留下明顯傷痕的地方招呼。
“哎呦！我的肚子……”
“嘶……別、別打我那兒……”
捱了他一拳或一腳的公子哥們，頓時疼得臉色慘白，額冒冷汗，弓著身子直抽冷氣，瞬間喪失了戰鬥力，隻剩下哼哼的份兒。
夏元多早在開打起來的第一時間，就迅速地縮到了一個賣陶甕的攤子後麵，隻探出半個圓滾滾的腦袋緊張觀望。
“別打臉，千萬別打著臉，四弟你下手輕著點，那小子看著不禁揍！”
這場混戰其實並沒持續太久，但東市本來就熱鬧，這一打，不知道多少貨攤被撞翻，陶罐瓦盆“嘩啦啦”碎了一地，雞飛狗跳，塵土飛揚，整條街亂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五城兵馬司的巡城兵丁氣喘籲籲地趕來，可一到現場，看清混戰雙方都是些什麼人之後，帶隊的校尉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這都什麼事啊！
一邊是崔、鄭、鄧這幾家在京城盤根錯節、名聲顯赫的公子哥，另一邊是成國公府、安遠侯府的少爺。
這拉哪邊？
敢碰哪邊？
“住、住手！幾位公子，別打了！”
校尉隻能帶著手下在外圍扯著嗓子拚命喊，腳卻像釘在了地上，一步也不往前湊，生怕被卷進去惹火燒身。
而在不遠處茶樓的二樓的拐角處，兩雙探視的眼睛，正將這出鬧劇盡收眼底。
一人立刻悄無聲息地投入陰影中，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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