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計在於晨,做生意尤其講究開張要早。
在大魏,交通沒那麼便利,百姓趕集都得趁早出門,買好東西趕在下午關城門前出城回家。
可這幾日,長安城裏十幾家背靠崔、鄭、鄧等大族的鹽鋪,掌櫃們開門時的心情,比上墳還沉重。
老天爺,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鋪門一開,就能看見三五成群、穿著半舊軍襖的漢子晃悠進來。
他們也不幹別的,就在正對著大門最顯眼的地方,擺上兩條長凳,大馬金刀地一坐。
這些老兵雖未披甲,但那身板、那眼神、那臉上刀刻似的風霜痕跡,還有抱臂而坐、一言不發如同門神的架勢,渾身上下就寫著四個字。
生人勿近!
生人勿近!
生人勿近!
偶爾有不明就裏的顧客想進門,被那冷冽而瘮人的目光一掃,頓時腿肚子轉筋,掉頭就走。
當然,也有些鋪子門口更熱鬧些。
那群老兵們嗓門洪亮,從天南侃到地北,從戰場舊事聊到家裏的母豬下崽。
還有的鋪子裏,老兵們揹著手,踱著方步,東看看西瞧瞧,不時還親切地拍拍掌櫃肩膀:“掌櫃的,這鹽堆得齊整啊!生意興隆哈?”
掌櫃臉上賠笑,心裏苦得能滴出膽汁,這尋常百姓畏官如虎,更怕兵痞,最近他們店鋪這陣仗,誰敢往前湊?
簡直是借十個膽子也沒有百姓敢上門買鹽。
他們不是沒想過趕人。
可人家一沒打砸搶,二沒高聲罵街,甚至“態度和善”,你憑什麼趕?
當然最致命的都不是這些,誰還沒背靠大山,最要命的是京城裏鼎鼎有名的“長安三害”從三天前就開始一圈圈巡視。
這些凶神惡煞的老兵,見了他們,恭恭敬敬喊的是:“二郎!”“小侯爺!”“夏郎君!”
得,這還說啥,就是這三位混世魔王喊來的兵痞!
掌櫃們火速往各自背後的主家遞了訊息,可一天,兩天,三天……主家那邊居然遲遲沒有動靜。
這幫兵痞,就跟長在了鋪子裏似的。別說客人,連路過門口的野狗,都得夾緊尾巴、貼著牆根溜過去。
生意?
那是什麼?
掌櫃們隻看到門可羅雀的大門,真真是眼前發黑,心裏拔涼。
崔府,後花園涼亭。
崔公正與鄭家家主對弈,而鄧家來的則是年輕一輩中脾氣最沖的鄧城。
他此刻正焦躁地踱步,邊走邊罵孟棲梧不當人!
“崔公,鄭公!這都第三天了!就由著他們這麼糟踐我們的鋪子?”鄧城聲音發急,“再這樣持續一個月,鋪子直接關門算了!”
禮部侍郎崔銘苦笑介麵:“那能如何?人家一沒犯律,二沒動手。你去告他一個滋擾民生?信不信孟棲梧那混不吝反手就參這些鹽商一本拖欠鹽稅、妨害國用?藉口都是現成的,直接查封鋪子!”
“稅……”
鄧城哽住,隨即更怒:“稅當然可以交!可今天他為稅而來,我們交了;明天他若為別的來呢?難道以後長安鹽市,就由他孟棲梧一人說了算?那未來整個大魏的鹽利,都聽他武勛的調派?那我們算什麼?像劉家那樣沒骨頭,對個黃口小兒低頭?丟盡世家顏麵!”
崔公拈起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空,良久未落。他緩緩道:“陛下的意思,看來是真要整頓鹽務了。若隻是順應風潮,補交些稅銀,倒也無妨。可是……”
他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鄭公:“北邊剛吃了敗仗,鄭公,依你看,草原可能重新擰成一股繩,再度南下嗎?”
鄭公放下黑子:“自南齊名存實亡後,這中原大地,你方唱罷我登場,幾人稱王,幾人稱帝?最終不過都化作了史書裡的塵埃。這大魏究竟是會步那些短命王朝的後塵,還是能如漢蜀般享國長久呢?”
鄭公默然片刻,白子輕輕落下,發出清脆一響:“崔公心中已有決斷,何必再問。無論北邊如何,眼前這位,可不是尋常人物。他以武人之身,提三尺劍,掃平群雄,如今隻差漠北未定。”
“自週末後,我們這些世家早就回不去當年榮光了。自周文帝後不能蓄私兵,不能推舉入世,空有田畝錢財,還算哪門子的世家?不過是大些的家族罷了。”
亭中一時寂靜,在場眾人都不由想起祖上榮光,世家看不上皇家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復返。
到了齊朝前期,文帝慧帝連番打壓,但齊惠王時期世家又開始執掌朝堂,可好景不長,
北元入侵,南北分裂,蒙古鐵騎踏碎中原,又有黃晃那般草莽梟雄起事,將多少盤踞長安數百年的世家大族連根拔起,血染州郡。
往昔榮光,真如鏡花水月。
“當今天子,雄才大略,並非庸主。這大魏的江山,怕是會越坐越穩,我們何必爭一時氣,不如順應時代!”
崔銘低聲道,打破了沉默。
“正因如此,我才更憂心。”
崔公終於落下那枚黑子,聲音沉重:“我怕那孟棲梧,所圖不止是稅銀,他所圖或許還有咱們手上的礦井,那到時是給與不給?”
“而且,他是武勛,這些武人上馬打天下,下馬也要參與治國嗎?”
此話一出,連暴躁的鄧城都沉默了。
“那小子像個地老鼠似的縮在鶴鳴山,連周家人都見不著他麵!我們想探探口風,都找不到門路!”
他們不怕明刀明槍的爭鬥,甚至不怕暫時的利益損失。
怕的是這種不按常理出牌、讓你有勁無處使,偏偏還動不得。
孟棲梧的身份實在太敏感,英國公府唯一的血脈,動了他,陛下能把他們......
崔公和鄭公對視一眼。
“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
鄭公終於開口:“劉家已然倒戈,局麵早被那混不吝撕開了口子,劉家若在,一起共守,大鹽商不動,孟棲梧手拿利器又如何,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得早做決斷。”
鄭公微微頷首,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棋子,正要接話。
突然
一陣倉促淩亂、完全失了平日章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急促傳來!
“太公!太、太公!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