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能怎麼辦呢?
當然是繼續講解,不然,誰還能替她講解。孟棲梧灌了一大口涼茶,目光投向旁邊那撥一直耐心等待、眼神裡閃著求知與躍躍欲試光芒的工匠。
這個時代工藝雖然像明初,有匠戶製度,但是匠戶製度並不絕對死板嚴苛,一日為匠戶,世世代代為匠為官府效命,但身為官府的匠戶還是需要後代至少一人為匠替朝廷賣命。
這撥人是以水泥坊善於打鐵的胡師傅胡藝為首,他臉頰瘦削,目光卻矍鑠,手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與高溫和硬疙瘩打交道的行家。
孟棲梧放開茶杯後並不停息,開始把圖紙掰碎揉開的講解那份更為複雜、提前純度更高的圖紙,當然,成功率也更低,所以萬師傅像嘗試被她踢去了另一邊。
胡師傅等人都是老手,一點就透,圖紙結合世子爺的講解,心中已有了七八分輪廓。
剩下的疑問,更多是需要動手時才能發現和解決的細節。
見眾人已基本理解意圖,孟棲梧非常欣慰,還是和行家打交道來的快。
“好!”
她突然站起身,拍拍手,聲音提高,將兩撥工匠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諸位師傅!圖已分明,時辰緊迫!咱們分多班,日夜不停!萬師傅帶一隊,主攻一號爐;胡師傅帶一隊,主攻二號爐!基礎、備料、模具,同步開工!缺什麼、要協調什麼,直接調,不必害怕用料,放心敞開用!”
“得令!”
工匠們轟然應諾,聲震瓦礫。尤其是胡師傅那隊人,眼神裡除了幹勁,更添了幾分挑戰新奇玩意兒的興奮。
命令一下,整個水泥坊區域再次陷入熱火朝天的工作。
“一隊這邊!開挖基槽要方正!”
“二隊!風道鐵板先按這個尺寸下料!”
“磚!青磚耐火磚分開放,別混了!”
“和泥的!水少些!要乾稠的!”
號子聲、鐵器敲打聲、鋸木拉刨聲、沉重的腳步與吆喝聲……無數聲響交織碰撞,匯成一股粗獷而昂揚的協奏曲。
孟棲梧在兩個爐子之間來回走,來回檢查,哪裏有關鍵工序,哪裏就有她的身影。
“接縫!胡師傅,這裏接縫一定要對準,後期密封就靠它了!”
“萬師傅,內膛塗抹要均勻,厚薄一致,特別是拐角處!”
晚飯時分,肉食,肉湯和摞得高高的精糧直接送到了工地邊緣。
眾人輪流撂下傢夥,圍過去,蹲著站著,吃得狼吞虎嚥,卻並不嘈雜,沒人多話,隻想快點吃完,好接替同伴或者繼續手裏的活計。
世子有錢是真賞啊,上次水泥成功就賞了不少錢,這不得好好賣命!
夜色漸濃,數十支火把和燈籠被點燃,固定在木杆上,將工地照得一片通明。
白日的喧囂並未停歇,反而在光影搖曳中顯得更加專註。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淌著汗水的臉龐,專註而認真。
孟常中間悄悄來看過一次,望見這燈火通明、如同白晝奮戰般的景象,還有人群中心那個雖然疲憊卻目光灼灼的侄兒,默默轉身:“夜宵再加一頓,濃茶備足,薑湯也熬上。”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工地上的聲響隻是短暫地變換了節奏,叮噹鏗鳴之聲片刻未絕。
午後,一號爐率先宣告主體完工,開始進行最關鍵的內膛耐火層塗抹。萬平帶著幾個最細心的老匠人,像雕琢玉器般,將那特製的泥料一層層抹平、壓實。
二號爐的預熱風道安裝終於到了最後關頭,幾處銜接縫的密封遇到了點小麻煩。
胡師傅和幾個老夥計蹲在爐邊,皺眉研究了半晌,提出用更細的耐火泥摻上鐵砂做填充料,一點點砸實。
孟棲梧看了連連點頭:“就這麼辦!胡師傅您把關!”
太陽再次西斜,絢麗的晚霞鋪滿天際時,兩座高爐已然巍然矗立,靜靜等待著它們的第一次洗禮。
“鐵料來了!”
“石炭來了!”
浩浩蕩蕩幾十輛大車,轟隆隆駛入場地。
一邊是碼放整齊、泛著金屬暗光的生鐵塊,另一邊則是烏黑油亮、堆得冒尖的優質石炭。
“棲梧!你要的,全在這兒了!”孟常做的很細心,分門別類。
“三叔,您真是太細心了!”
工匠們望著那堆積如山的燃料,發出陣陣歡呼,疲乏似乎都被沖淡了不少,檢驗爐子的時刻就要來了。
萬平和胡師傅迅速碰頭,根據各自爐子的量,低聲商議起首次試煉的投料配比。
孟棲梧幾步跨上一個堆放物料的矮台,環視下方。
兩座沉默的爐子,堆積如山的原料,還有周圍那一張張或沾滿灰塵、或帶著倦色、卻無一例外亮著眼睛的麵孔。
她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聲音卻清晰有力地傳開:
“諸位!連日辛苦!”
“爐,已立起來了!料,已備在眼前!”
“接下來——”
她手臂一揮,直指爐膛:
“便是開爐升火,見真章的時候!”
“此事過後,參與者,重重有賞!”
“點火準備!”
命令如鼓點般落下,整個工地瞬間進入了另一種緊繃而有序的節奏。
投料口開啟,工匠們如同熟練的士兵,開始將“彈藥”源源不斷送入那兩張巨大的“嘴”中。
鼓風用的牛皮大風箱被安置到位,有漢子開始活動臂膀。
夕陽的餘暉將爐體的影子拉得老長,與忙碌的人影交織在一起。
爐膛內還是冰冷的黑暗,但空氣中已瀰漫開濃重的煤炭氣味,空氣也變得灼熱,滾燙,本就佈滿額頭的汗水更是汗如雨下。
但無人在意,都在期待著這樣的爐子出來的鐵水會是什麼樣子,普通的製鐵,世子哪有心情做這些無用功。
孟棲梧也站在台邊,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幽深的爐口,指尖微微蜷緊。
用不了三天,今天就能知曉真章!
成敗,也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