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棲梧繼續道：“還有那些花了成百上千兩買書的人，臣覺得他們和這些敲骨吸髓的奸商定然有所圖謀，不懷好心。不然如何能花如此高價去購買一本書？依臣之見，也都統統殺了！”
金鑾殿裏響起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她緩了一口氣，聲音更大聲，慷慨激揚的道：“如此一來，這天下再無奸商，再無謀利，再也不會有人與民爭利。這樣的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想來就是傳說中的大治之世！”
場中寂靜了一會。
錢益謙和屈正清的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他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兩位大人何故不說話？”孟棲梧歪著頭，一臉天真無邪，“怎麼，對本世子就是口誅筆伐，對此等奸商和圖謀不軌的人就要包庇？”
她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莫非你們是一夥的？”
孟棲梧說完捂住心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聲音顫抖：“不！我等都是聖人門下弟子！兩位大人定然如同我一樣謹遵聖人教誨，怎會跟這群人是一夥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那模樣，那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真的在為“聖人門下出了敗類”而痛心疾首。
屈正清出身寒門，他們家真的沒花成百上千兩去買一本書。但寒門隻是落魄了的世家豪強，孟棲梧一說出地方有人花成千上百兩買書，他就知道這些人是誰了。
他是正直，但不是傻子啊。
按照孟棲梧的說法，這金鑾殿上，有一個是一個，都是那些買賣成百上千兩書的族人，全都得殺光。
這話怎麼接？
沒法接，也不好爭辯。
不好爭辯的點在於，這買書的真是百姓嗎？
不是百姓，還叫什麼“與民爭利”“掠奪民財”？
若是百姓，那大魏的百姓確實太富庶了一點，富庶到成百上千兩銀子買一本書，眼睛都不眨一下。
錢益謙也有點招架不住了。
他對蜂窩煤包給商戶這件事情是十分贊同的，他平時也同意戶部應該從商戶那裏增加稅源。
但是，他們是“士農工商”的“士”。士的地位，天然優越。優越到看不慣一切人，商人在內，武勛也在內。特別是天子寵幸的武勛，還是那樣不招人喜歡的——囂張跋扈，任性妄為，不守規矩的武勛。
但他也發現了，孟棲梧這人雖然年紀小，但是十分不愛順著別人的思路走。她自己有一套自己的說話思路，別人說啥她不管，她就盯著自己認為的點死命攻擊。
再加上這人不要臉，又是武勛，根本就不怕犯禁忌；簡直就像一坨爛泥，誰沾都是一身臟。
夏玄吉看著孟棲梧那副憤慨的裝模作樣的樣子，無聲地嘆了口氣。
長樂大典的錢，怕是戶部賴不掉了。
這孟棲梧早不送錢晚不送錢，偏偏在這個時候送錢。他們這邊還要去送梯子，這麼大一筆錢，薅不到陛下的內帑了，還得貼進去。
好肉疼。
但是，這事情不能再讓孟棲梧說下去了；這事情，百官心裏清楚，陛下心裏清楚，但是大家都不會提。
這事情既有深究的必要，又無深究的必要。
沒必要的是，人家買賣，雙方自願，你管人家花多少錢？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關朝廷什麼事？
有必要的是，這事情要是真追究起來，這些人是不是太有錢了？這錢怎麼來的？追究起來，天下人誰的家族跑得掉？
那可真是要動搖國本了。
而在朝堂上，有一種預設的規矩，那就是——法不責眾。
夏玄吉不由又覺得：今年的讀書人是真的慘，又是被科舉各種折騰，又是被這書各種折騰。高價買了書，現在還要被始作俑者罵是“冤大頭”。
他上前一步，開口道：“陛下，不管世子這書是授人學問還是買賣，這是金鑾殿，不是官府官府也不管這樣的爭論。金鑾殿是議政的地方，不是用來爭論這些無意義之事的地方。”
他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秦棣卻沒有這麼好說話，隻冷冷地看了夏玄吉一眼，“怎麼能算是無意義呢？這等爭論也讓朕知道了，這天下的百姓如此富庶，而戶部卻如此無用。天天給朕說民間疾苦，連長樂大典都修不下去。這等矛盾的事情，夏卿和錢卿可為朕解惑否？”
解惑什麼？
百官不由心裏想：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在這裝什麼無辜小白兔呢？錦衣衛經過這些年，早已滲透天下，誰有你秦棣的訊息靈通啊？
夏玄吉隻覺得肉疼，最後的掙紮已經沒用了。今天陛下已然佔了上風，要是再說沒錢，陛下定然會死咬著這件事責問戶部。
他深吸一口氣，一臉為國為民的大義凜然但是肉疼的道：“陛下，長樂大典不僅意味著我大魏文治昌盛，也是為我等後世留下的無盡瑰寶。這樣利國利民的典籍，怎麼有不修的道理？即使戶部困苦，也定然想辦法開源節流，來支撐修大典。”
稀稀拉拉的武將佇列裡，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幾位大將對視一眼，又對文官的變臉速度表示學到了學到了。
秦棣看戶部終於鬆口了，心裏不由舒服，十分舒服。
他們大魏的財政，很多時候是看誰更占理，誰就能繼續下去。當然，秦棣也不想為難夏玄吉。
雖說這個算盤打得有點漏風，但是是在這些不涉國本的事情上。這年年打仗，夏玄吉算盤都要算爛了，也沒說過一次“不打”。民生也是如此，哪裏有災情，他批錢都很痛快。隻是對他的長樂大典和下西洋，能這麼痛快就好了。
秦棣依舊冷著一張臉，目光掃過群臣：“諸卿還有事情嗎？無事便退朝吧！”
百官魚貫退下，心情複雜。
他們看著殿中還站著受三個年輕少年星星眼崇拜的孟棲梧，心情更複雜了；給戶部要錢，本就是求爺爺告奶奶的要，今天這一出，後麵更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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