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棣以前覺得皇帝和大臣都是持重高深的人物。尤其是皇帝，龍椅一坐，下麵跪著烏泱泱一片，說什麼是什麼，指哪打哪，跟戲文裡唱的一樣。
直到真坐上這把椅子才知道，皇帝甚至不如他打天下之時說一不二，更不是他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金鑾殿上朝臣議論的，也不全是軍國大事，更多的時候，是一群人為了一件不那麼重要的事，吵得跟菜市場似的。
你一言我一語，引經據典，唾沫橫飛，吵上大半天，最後也沒個結果。
至於上來的摺子，那更是一個比一個無語，特別是那一堆問安摺子，他說了八百遍朕很安，不要問安了，但依舊收到。
這都還是好的，最煩的是那種有良策的摺子，非得在良策外麵包上萬字錦繡文章，引經據典，辭藻華麗，恨不得把畢生所學都塞進去。
隻是繡花文章他不看還行，重點是這些人的內容裏麵真他娘有治國良策，但這些幾百字的良策卻藏在上萬字的廢話中，他覺得自己不是在批摺子，是在批文章，還是那種考生故意寫長卷想累死考官的文章。
秦棣說過八百遍：寫短點，寫重點，別拽文。
嗯，沒人聽。
摺子照樣上萬字，照樣引經據典，廢話一堆，真是顯著他們了。
他有時候都懷疑，這幫人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批摺子的是皇帝，又不是他們？！
秦棣的思緒很快就被拉回來了，因為屈禦史開麥對著他了。
“陛下，臣並非反對蜂窩煤之政。”屈正清的聲音鏗鏘有力，自帶迴音效果，“臣反對的是，朝廷與商賈繫結，無形中提高商賈地位。商賈不能為官，這是歷朝歷代的規矩！如今他們參加朝事，今日是拍賣會，明日是不是就要上朝議政？後日是不是就要入朝為官？商人重利，一旦入仕，必以權謀私！此例萬萬不可開！”
夏玄吉差點氣笑了：“屈禦史，你這話就離譜了！拍賣會是讓他們來買東西，不是讓他們來議政！你家的奴僕去集市買菜，回來是不是也要跟你坐一張桌子吃飯？”
屈正清臉一黑：“夏尚書，商人和奴僕是可以比較的嗎？”
夏玄吉纔不順著他的話，說話千萬別跟著別人的話走，要別人跟著自己的話走：“屈禦史，你說來說去，你不就是不想讓朝廷有錢嗎？國庫空空如也，你讓朝廷如何將蜂窩煤普及天下？”
屈正清立刻反擊：“夏尚書，朝廷要錢，歷朝歷代戶部都有各種開源節流的辦法。怎麼到如今，就要採取歷朝歷代從不使用的與商戶合作的策略？戶部是幹什麼吃的？”
夏玄吉立刻氣憤道：“自大魏立國以來，武先是平定汝城之亂，再是打羌族，又是第一次北征，如今第二次北征，年年征戰。治有河南旱災，浙西水患等等，還有那文還在修長樂大典，那樣不是花費彌多，內外俱疲，禦史台上下一張口，就是戶部不作為了？”
戶部右侍郎錢益謙也立刻跟上：“屈大人上下一張口，開源節流？節什麼流？長樂大典又需要撥款，是節長樂大典的流嗎？”
殿中瞬間安靜了。
這一句話，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麵。
內閣大學士靳元先是看了一眼塗少師，看著他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實在站不住了。
塗少師是主持長樂大典的負責人，他就是副手，但天下人不會多談論這個妖僧，但會談論他靳元。他也是因為這長樂大典而聞名天下，被天下讀書人所敬仰。
這種時候，不能裝死。
“陛下，錢侍郎所奏，臣不認同。”靳元站了出來，語氣沉穩，“長樂大典，乃是整理天下書冊，匯聚百家之學，傳承千載文脈。修成之後，不僅惠及當代，更將澤被後世。此乃功在千秋之偉業，豈能因一時之困而中止？”
屈正清立刻出擊，快狠準：“靳大人，國庫空虛，民力疲憊。修典本就耗費巨大，而長樂大典即將修訂下一冊類別編修，又要追加戶部撥款。是否可以省下這筆錢來推行蜂窩煤？何必要用商戶，造成不必要的隱患？”
屈正清沒有因為靳元是內閣大學士、天子近臣的身份而給麵子，繼續口誅筆伐，“還是大學士覺得，天下萬民、天下民生，不如那高高在上的典籍？”
靳元看著他，覺得這話怎麼這麼熟悉，這不是剛剛戶部說他屈正清的話翻版嗎？
屈正清這人就是又臭又硬的茅坑石頭，反而因為他這樣的直言納諫，有著正直清正的名聲。他答“是”和“不是”都是坑。
靳元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錢益謙又插了進來：“陛下，盛世修典。如今百廢待興，不應文治武功一同抓。這些錢更應該用在賑濟饑民、減輕賦稅、徭役上！”
他看著下麵三方互噴，不，現在是兩方一麵倒，戶部和禦史台聯手，正在猛烈抨擊長樂大典。
秦棣眯了眯眼，他怎麼覺得今天朝議，戶部是不是和禦史台勾結在一起了？給他在這演項莊舞劍，意在大典的好一齣大戲。
“賑濟饑民，可賑濟的錢糧去了何處？饑民得到了緩解嗎？若是緩解去歲的鬆江何必如此？！”
秦棣掃過朝堂中間的朝臣，又冷笑道：“至於減輕的賦稅徭役，百姓真的減了嗎？朕怎麼覺得反而富者愈富，貧者愈貧。”
秦棣的話令朝中一靜，有些官員的臉色不太好看起來，所以錦衣衛真不該存在。
屈正清才懶得管：“陛下，這若有不公不法，理當三法司去查處，但歷來都是盛世修典，而如今百廢待興，陛下不應該好大喜功。此次北征，調動軍隊、民夫不下百萬，國庫實在空虛。修典之事，可否暫緩？”
這話一出，不少人附和。
“是啊陛下，國庫空虛啊！”
“北征還在打，銀子如流水一樣花出去！”
“修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等國庫充盈了再修也不遲！”
戶部和禦史就好像商量好了一樣，不少官員都跟著附議。
不裝了，就是沒錢給長樂大典批錢了。
修典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聽到好大喜功和這堆人附議，秦棣臉都黑了，他孃的，這長樂大典有一半都是他出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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