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見亮，下甘縣的街道上還是一片漆黑。
陳老太爺坐在轎子裏，心裏盤算著一會兒怎麼跟書鋪掌櫃交涉，要不要多給點好處費，讓掌櫃以後來了貨也先給他留著？
可是，還沒到書鋪，他就聽見了喧鬧的叫罵聲。
叫罵聲？！
陳老太爺猛地掀開轎簾，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書鋪門口，烏泱泱圍著一圈人，叫罵聲、爭吵聲混在一起。
“怎麼回事？！”
陳老太爺連忙下了轎子，站在人群外圍往裏看。隻見書鋪的門緊閉著，門前站著一圈人，個個臉紅脖子粗，擼著袖子在罵。
“黑心！黑心書商！”
“憑什麼不賣給我們！”
“我們要見掌櫃！叫掌櫃出來！”
“衛家算什麼東西！憑什麼把書全買走了！”
陳老太爺聽到衛家兩個字，腦子裏“嗡”的一聲，整個人晃了一下。
管家已經擠進去打探訊息了。過了一會兒，麵色難看地擠出來，“太爺，大事不妙了……這書……這書全被衛家買走了。他們和這書鋪掌櫃媳婦的二舅奶的三表弟的四叔公的五嬸子的丈夫有舊，故而這書根本就沒拿出來售賣！昨日一到貨，就已經被全部買走了！”
陳老太爺隻覺得眼前一黑。
心裏隻有兩個字：完了。
完了！
管家連忙扶住他：“老爺，我們平素也和這衛家有些交情，不如我們去找他們買幾本？”
“蠢貨！蠢貨！”陳老太爺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們衛家也有鄉試之人，此次也有子弟要考！你成千上萬兩也買不來一本書！功名麵前，誰會賣給你？你出多少銀子，他們也不會賣！”
管家被吼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陳老太爺站在原地，他算計了這麼久，提前讓子弟留在家中，一大早就帶人過來。
結果還是慢了。
不是他慢，是別人更狠。
人家根本就沒給書鋪開門的機會。
......
比起下甘縣陳老太爺的慘狀，上甘縣的厲家就幸運多了。
他們也是被人捷足先登買了書，但情況好就好在把書壟斷購買的是商人。
商人不能考取功名，自然不存在利益衝突，他們想要的不過是囤貨居奇，高價賣出去罷了。
厲家雖然肉疼，但好歹是買到了。
他們花了一千三百兩銀子，這還是和人家平日打交道多的情況，同縣的林家，可是硬生生花了兩千兩才買到一本。
厲家家主捧著那本破破爛爛的書，肉疼得厲害，就算是他們這樣的家族，這一千多兩也不是小數目。
可他能怎麼辦？
不買？
不買的話，別人買了，別人家子弟就有了先機。到時候鄉試一放榜，別人家中了，自家落榜，那一千多兩省下來又有什麼用？
他嘆了口氣，招呼族中要參加鄉試的子弟過來一邊看，
子弟們圍坐在桌前，看著看著，有人驚撥出聲。
“原來八股還能這樣破題？”
“這立意，這角度……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天吶，這承題還能這麼寫？”
厲家家主一邊聽著，一邊心情複雜，這書，確實是好東西。
裏麵的方法，真是聞所未聞。破題、承題、起講、入題……每一步都有新路子。若是能全部吃透，八股水平至少能上一個台階。
可這書，紙張粗糙得跟草紙似的，摸著刺手，墨跡東一塊西一塊。
就這玩意兒，花了一千三百兩？
厲家家主一邊看，一邊罵這書的粗製濫造，可很快他就覺得不對勁了，這書依舊很薄，沒有多久他又看見了熟悉的大字，隻覺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孟棲梧真是不當人！下輩子定要入那畜生道！太黑心了！太黑心了！”
......
比起各省各縣的愁雲慘淡、罵聲連天，那些代理的書商簡直陷入了瘋狂。
他們幾乎投入了全部身家，簽下了代理協議，可是這次的貨太多了，他們簡直就是在刀尖上走路，若是突然出現什麼變故，立刻會傾家蕩產。
所以這些日子，他們愁得頭髮都白了。每天焦慮地在屋裏來回走，把地都磨薄了三寸。
可這書才剛剛售賣——
從省城到縣裏麵，書竟然售罄了？
售罄了？
這這這這……
此番發行天下的書，可是有四十萬冊！他們一個省吃不下代理，都是好幾人合夥拿下的代理權。
四十萬啊！
這天下哪裏來的這麼多讀書人？
可……可……售罄了？
就在所有人一頭霧水之時，大家一合計，終於弄明白了。
原來不是這天下憑空冒出來這麼多要參加鄉試的讀書人，而是……
功名利祿迷人眼。
這一家家，都太精了。
於是，從縣裏傳到各府，再傳到各省的補貨單子，簡直像催命符一樣湧來。
可是省城又哪裏來的書？省城賣得更快。
於是，鋪天蓋地的補貨單子和帶著大量金銀的車隊，開始從四麵八方湧入長安。
加印！加印！
就算來不及在鄉試前運到，也要加印！隻要這些喪心病狂的讀書人要考功名，就不愁賣的。
那些精明的讀書老爺們，會捨得把書賣出來嗎？
不，他們恨不得全天下隻有他們一家能學習到此書。
讀書人有時候很團結，但在利益一致的時候，他們就充分體現了——同行是冤家。
.......
長安自然也是陷入了一樣的情況。
但長安沒有一家獨大的代理，長安的書鋪幾乎都是孟棲梧的合作夥伴，自然家家有貨，以至於長安竟然是最後售罄的地方。
孟棲梧坐在書房裏，看著桌上那堆加印的單子，陷入了沉思。
加印？
再加印多少？
加多了，容易砸在手裏，畢竟後賣這件事情就有第一版的前車之鑒。
最主要的是鄉試之後，這種壟斷一被衝擊就沒用了，市麵上也會出現二手販子。
沒有即將考試的緊張感，那些狗大戶纔不會像瘋了一樣搶購。
她想了想，決定再加印十萬本。
不能再多了。
十萬本，就算砸在手裏，她那些“至親至愛”的代理書商們也是灑灑水，不痛不癢。
畢竟，他們可是要長期合作的呀，不能一次就謔謔死人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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