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甘縣，陳府。
陳老太爺正坐在太師椅上，看著自家要參試的幾個子弟在書房裏埋頭苦讀，心裏那是一萬個憂慮。
他手裏拿著一本被翻得捲了邊的書，第一版《八股解析》陳家抄錄版本，紙張是上好的宣紙，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畫都寫得極為用心。
他又忍不住翻看起來，看著看著，忍不住又罵了一句：“孟棲梧真是不做人。”
五兩銀子一本書，對於他們這樣的人家就是灑灑水，他自然也不在乎那點錢，第一版一口氣買了十幾本。
一個是族中讀書的子弟確實多，一人一本發下去，人手都不夠分；另一個是，他們想摘抄下來，也得多買幾本對比著看。
為啥要對比？！
因為這書不知道怎麼印的，每一本都有不同地方沾染墨漬。有的糊了一個字，有的糊了半個句子，有的乾脆糊了一整行。雖說大部分都能猜出意思，也能根據上下文推斷出來。
但是，萬一猜錯了呢？
他們又不差錢，自然是對照著買上好幾本，把完好的部分拚湊出來，再工工整整地摘抄下來。
至於那原版的破書，紙張粗糙得像草紙，墨漬糊得跟鬼畫符似的，那等破書，實在不想用來汙自己的眼睛，摘抄完了就扔到庫房角落吃灰去了。
他看著空白的尾頁，想到原版書這裏寫著的話，忍不住又開始破口大罵：“孟棲梧這個黑心肝的缺德玩意，簡直不是人。”
可是罵完之後，他又繼續陷入了憂慮，因為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有來到。
他們這樣的人家，自然知道該怎麼卷贏別人，也知道族中子弟的功名對一個家族多麼重要。
如果沒有功名，沒有朝中為官的人，就最簡單的一條，他們就不能再有更多的隱田隱戶。朝廷的賦稅要交，徭役要出，土地再多也留不住糧食。不能有更多的糧食，就不能有更多的借貸給別人。財富會變少，那麼他們供養族中子弟讀書的錢糧就會變少。
一環扣一環，斷了哪一環，整個家族都要往下掉。
他們這樣的豪強，自然知道豪強的路是怎麼走的。
世代為官的名門望族，自然是最不信什麼“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這種鬼話的。
哦，當然，和人交談的時候定然是要說的，定然是要標榜自己是個良善人家。
怎麼能不是良善人家呢？
這災年的時候，他們可是九出十三歸借貸給那些小民過活，隻收取他們一點點利錢，至於還不起，那就用他們的田地來補。
但是他們失去了田地，可是他們活下來了啊！
而有底氣做這些，能做這些的底氣，就是不斷地培養齣子弟，讓子弟進入官場，積攢當地的聲望，壟斷土地，再借功名來免除賦稅，再借貸給小民，又反過來用這些錢糧來供養族中子弟讀書。
就這樣迴圈往複，成為一地豪強。
即使他們在當地沒有族中子弟為官，可是這些地方官又怎麼敢為難於他們？
縣官坐不了幾年就要走，他們陳家世世代代都在這裏。
這一套，對於同樣是豪強的同縣之人也是耳熟能詳，所以，他們就是最大的對手。
你有的，人家也有。你會的，人家也會。你想要的，人家也想要。
陳老太爺坐在太師椅上，眼中陷入沉思。這種焦慮的情緒，已經困擾他好幾天了。
就在這焦慮的日子中。
“太爺！太爺！”
管家開心的來報：“書已經運來下甘縣了，明日就開售！足足有兩百本之多，不用擔心買不到了！”
陳老太爺看著管家興奮的樣子，非但沒有高興，反而嘆息了一聲。
“咱們下甘縣不大，竟然有兩百本之多。”
管家連連點頭：“是啊是啊！聽說是根據縣的大小備足了貨！這回各家都能買到了！”
陳老太爺又嘆息了一聲。
這口氣嘆得管家一頭霧水。
“明日你與我一同去。把之前買的第一版書也取上。”他的閉了閉眼睛，下定決心：“去賬房取上一千兩銀子，明日一早我們就去書鋪等著。”
管家大驚：“老爺，為何帶這麼多銀子？少爺們參加鄉試的才三人。就算要買多，買個十多本不就好了？”
陳老太爺無奈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蠢貨，蠢貨。”
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十幾本怎麼夠？我們要把所有的書都買下來。”
管家一頭霧水，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棒：“太爺，這書都是一樣的，我們買這麼多幹嘛？這有墨漬的地方多買幾本摘抄下來也就是了。”
陳老太爺無語地看著管家，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
“這八股從來不是比誰的文章做得更好，而是在這一省之內，誰的八股做得更好，是人比人。就拿這八股解析，如果人人都讀了，人人都有長進，那麼這書就是廢紙一張。可是若隻有我陳家的人讀了，那麼本縣我陳家的人就是最強的，在鄉試中就能多一成把握”
管家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陳老太爺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別的縣也是這麼想的，你猜，這書為何要卡著這個時間送來各縣？”
管家想了一下，試探性地回答：“是為了……讓那些在家溫習、還沒啟程的學子能夠把這書全買了？”
陳老太爺點頭：“省城定然早就被人預定走了，是不會放出來的。反而是在縣裏麵，還能搶購一下。”
他眼中閃過一絲疲憊，這也是幾個孩子還沒有啟程去省城的原因。
同時陳老太爺也清楚，這書想必江南和中原之地開售的時間是不一樣的，因為去省城的路程不一樣，乘坐的工具也不一樣。
陳老太爺不由感嘆，這孟棲梧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真是鑽到錢眼裏麵去了，無恥小人。
他也不想當冤大頭，可......可這書，真的太厲害了。
其中的方法真是聞所未聞，誰先溫習研究，就能先佔先機，哪怕隻能增加幾分考中的幾率，這錢就值得花。
陳老太爺的聲音堅定起來，“你即刻去準備，明早，老夫也一同去。”
管家聽罷，連忙跑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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