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棲梧剛要推門，就看見康福海和顏驤自發地停在了外麵，連帶那些錦衣衛也散開站定，跟門神似的。
這就是宮裏麵的自覺？
書房是重地，一般人不讓進。
但孟棲梧覺得，她這書房也沒什麼秘密
秦棣推門進去，第一眼是驚訝的。
因為書房裏一本書都沒有。
準確地說，是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書。
滿屋子都是各種工具、圖紙、模型，牆上釘著木板，木板上貼著紙，紙上畫著奇奇怪怪的圖案。角落裏堆著各種材料，桌上擺著沒完工的物件，整個屋子看起來不像書房，倒像是個匠人的工坊。
秦棣正要開口，目光卻被牆上掛著的一幅輿圖吸引住了。
大魏的輿圖。
不，不止大魏。
往北是漠北。往東是海，海上畫著琉球、朝鮮。往南，安南、暹羅、真臘。往西，西域諸國，更西的地方標註著“未知”。
秦棣走近幾步，細細地看著。
輿圖很詳細，山川河流標註清晰，城池關隘一一在列。有些地方的地名還是前朝的稱呼，有些地方則用墨筆改成了大魏的新名。
但這不對。
孟棲梧沒有能力拿到各地的輿圖，更不可能拚湊成一個完整的大魏疆域，而且不止大魏
秦棣忍不住喊了一句：“孟棲梧。”
孟棲梧正在整理自己畫好的圖紙，聞言抬頭：“嗯？”
“你哪裏來的輿圖？”
孟棲梧一愣，順著秦棣的目光看過去，“我自己畫的。”
她拿著圖紙走過去，笑著說，“在前朝的輿圖版本上，根據遊記畫的。陛下南征北戰去過的地方多，見識廣，幫我看看有沒有哪裏差別比較大？”
秦棣細細看去，這幅輿圖真的很詳細。山川走勢，河流走向，城池位置，幾乎沒有錯漏。隻是很多地方的地名還沒來得及標註，用的是前朝的舊稱。
看遊記和參考以前草草的輿圖就能畫出這麼詳細的輿圖？
要知道山川是會變化的，職方司的輿圖三年都要更新一次，大魏立國後更是重新繪製過的，現在你拿著遊記畫了個差不多八成像的輿圖，你讓那些派去勘測的人怎麼想？
“你真是用遊記畫的？”他聲音裏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孟棲梧點頭：“是啊。臣又沒有能力去職方司拿輿圖，自然是自己畫的。”
秦棣聲音都提高了：“你這是看了多少遊記？這怎麼能畫得出來？”
看著秦棣滿臉的不可置信，孟棲梧覺得良心有點痛。
這震碎人家的認知不太好吧？
她其實隻是有掛——她看過各個朝代的地圖。山川地理再變，大致是不會變的啊，隻需要比對出這個朝代的變化就可以了，遊記就是很好比對的東西。
“也沒有這麼簡單。”孟棲梧拉著秦棣的胳膊，開啟了牆上的一扇門。
是的，牆上有門。
秦棣進來後被輿圖震驚了，沒注意到現在被孟棲梧拉著走進去，放眼望去，看不見邊界的書海。
高的，矮的，厚的，薄的。有些裝訂精美，有些破破爛爛，有些一看就是珍藏版，有些明顯被翻爛了。
秦棣走近細看——遊記、劄記、話本、雜談、地理誌、風物錄……
孟棲梧輕車熟路地走到遊記區和地理誌區書架，隨手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手繪的地圖：“這是那個縣的。”
又抽出一本：“這是那個府的。”
再抽一本：“這是那個州的。”
她一連翻了七八本，每一本都有零零散散的地圖。有的是縣城，有的是山脈，有的是河流。單獨看都不全，但拚湊起來——
“雖說遊記帶有寫遊記人自己的色彩，並沒有那麼準，但是臣很喜歡看遊記、地理誌，就把這些圖匯總了。”
秦棣看著滿屋子的書，幾書架的遊記和地理誌，沉默了，“你這書房的書，不會都看過吧？”
孟棲梧搖了搖頭。
秦棣鬆了口氣，他就說，哪有人這麼變態這麼喜歡看書。
“雜書都看過。”孟棲梧補充道，“但是有很多正經書我不喜歡看，就沒看完。”
秦棣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是一堆經義註解，“那你為何要放在書房？”
“長者賜不敢辭。”孟棲梧理直氣壯，“但可以生灰。”
秦棣：“……”
他第一次對孟棲梧說自己記憶好有了清晰的認知，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這小子竟然真的繼承了周家的文氣，你別管她愛看的是不是雜書，雜書就不是書了？
他懶得再看這堆讓人頭暈目眩的書海，重新回到輿圖前，忍不住罵道：“孟棲梧，你畫就畫，九邊重鎮你也畫上去？”
九邊重鎮。
大魏北方防線的九個軍事重鎮，駐兵多少，糧草多少，防線如何佈置，都是絕密。
孟棲梧的輿圖上雖然沒有標註具體兵力，但位置畫得清清楚楚。
“若是被有心之人跟著畫了去，傳到漠北……”秦棣看著她，語氣沉了下來，“這天下，你覺得有表麵這麼平靜嗎？”
孟棲梧懵懵地看了看輿圖，又看了看秦棣。
“人心思太平，但不是思大魏。若大魏有幾十年、幾百年，人心自然是思大魏的，認同大魏為國，可大魏不過才五年。”
他頓了頓，看向孟棲梧，怒斥道：“朕看你這書房，也是人人可進？”
孟棲梧心裏一緊。
她的書房確實沒有大忌諱，因為她覺得沒啥機密。她的秘密纔不會藏在書房，人家找秘密都會先找書房，誰要在書房放重要的東西啊！
可是秦棣說得對。
和秦棣打天下、受恩惠的人，自然認同大魏是他們的國，要守護。可有些地方，特別是諸侯爭霸時期割據過的地方，真的就安心了嗎？
那些前朝的舊臣，那些失勢的世家，那些心懷異誌的人……他們真的甘心嗎？
孟棲梧看著輿圖上自己一筆一畫標註的九邊重鎮，低下頭。
“陛下，我錯了，是我考慮不周。”
秦棣看著她低垂的腦袋，伸手揉了揉。
“知道錯就好。也沒有那麼嚴重。”
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你的九邊重鎮隻有位置而已，這些還是能從以前的輿圖窺探出來的，但是還是得以防不懷好意的人。”
他又細細看了看輿圖，目光落在那些海外疆域上。
孟棲梧這大魏和漠北的疆域，可是畫了九成像，“海外有這麼多地方嗎？”
孟棲梧點點頭：“這還沒畫全呢。臣看了許多遊記才知道，這天下竟然有如此之大。”
她頓了頓，指著安南的位置：“以前以為海外都是蠻夷之地，後來才知海外也並非全是蠻夷之地。就拿安南來說，那裏常年多雨，日光充足，氣候濕潤，聽說稻穀一年至少可以三熟。他們的土地，丟種子隨便種種就能長糧食。”
秦棣看著那片標註著“安南”的區域，若有所思，“安南使臣在長樂三年的時候請求冊封，安南是朕冊封的藩屬國。”
孟棲梧睜大眼睛，一臉無辜：“臣隻是舉個例子，感嘆一下海外不像我們想像的是蠻夷之地。陛下怎麼會說這個？”
秦棣低頭看她。
孟棲梧沒忍住，側頭笑了。
秦棣瞧她一笑，也側頭笑了起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