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沉默了。
她雖然性子軟，不愛爭搶，但當家主母該會的，她一樣不落。中饋、鋪子、田莊，經營之道她門兒清。
孟棲梧這一套，她稍微一沉思就明白了。
“就你鬼主意多。”她搖了搖頭，伸手點了點孟棲梧的額頭。
孟棲梧捂著額頭撒嬌：“娘親這麼說真是傷我的心。”
“傷心了？”周氏笑道，“那傷心的人，還需要娘親去幫你打響名氣嗎？”
孟棲梧立刻圍著她轉圈圈，嘴裏跟抹了蜜似的：“娘親這一身，真是——端莊大氣不失溫婉，清雅高貴又不張揚！這身衣裳襯得娘親膚若凝脂，這簪子襯得娘親眉目如畫！娘親往那兒一站，什麼陳氏，統統都得黯然失色！”
周氏被她逗笑了。
“行了行了，”她站起身，最後照了照鏡子，確定沒什麼問題，“就你會說話。”
她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氣——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
孟棲梧站在門口，目送自家娘親遠去，忽然想起什麼，大聲喊道：“娘！記得多亮幾次鏡子！亮得越不經意越好！”
周氏頭也不回，隻是擺了擺手。
.....
華燈初上，燈籠高照，夫人小姐們三三兩兩地散去，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離開，轔轔的車輪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孟棲梧悠哉悠哉地來到盧府門前的自家馬車旁。
今天還是得來裝一裝的。
畢竟母親自封的頭號敵人陳寶雲也在場，她怎麼也得當一個二十四孝好孩子！
孟棲梧其實覺得這兩人並沒有多大仇多大怨。
陳寶雲是那種特別有韌勁的人，從小就卷。讀書卷，女紅卷，管家卷，什麼都要做到最好。別人學一遍，她要學三遍；別人會一樣，她得會三樣。
她娘親呢？
她不愛卷，也不能說不愛卷，在擅長的領域她還是十分鑽研，但是不是每個人都是陳寶雲，卷王中的卷王，還牛，卷一樣會一樣，總要允許隻會一兩樣的人吧，她娘親對於應付不來的東西，保持何必為難自己的心態，放棄。
於是乎，因為家裏認識，因為常常見麵，性格不合的二人從小就看對方不順眼。
陳寶雲覺得周氏太懶散，不上進，浪費了那麼好的家世。
周氏覺得陳寶雲太功利，活得太累，不知道圖什麼，最重要是小的時候總是被人拿來做比較。
沒想到嫁人後，一個跟著他便宜爹去戰場兩年後長居蘇州，一個嫁到了揚州。
你說好不容易分開了吧？
這兩人竟然還能寫信吵架！
孟棲梧知道這事的時候，整個人都麻了。
長輩的心思，你別猜。
同時，她又慶幸自己踩點踩得好。因為還沒停歇幾分鐘，孟棲梧就看見自家娘親和一位夫人並肩走了出來。
那夫人穿著講究，氣質幹練，一看就是那種特別有主意的人。
二人麵對麵站著，麵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但那眼神........
孟棲梧心裏有數了。
連忙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見過陳夫人。”
陳寶雲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倒是藏著點欣慰，“倒是一轉眼長這麼大了。現在身體好好的，也算有人還有點福氣在身上，不至於沒有依靠。”
周氏立刻接上，語氣裏帶著三分得意七分炫耀：“我家棲梧一向最是心疼我，又有本事。有她在，我什麼心都不用操。”
陳寶雲輕笑一聲：“是嗎？那可真是好福氣。”
周氏也笑，笑得端莊得體：“是啊，我就喜歡孩子在身邊。不像有些人，兒女都趕得遠遠的，想見一麵都難。”
陳寶雲笑容不變，嗤笑道：“把兒女拴在身邊，捨不得放出去——也不知道是為了自己，還是折了孩子的前程。”
孟棲梧站在一旁，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這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何還能這麼多年保持寫信？
她不懂，這真的涉及她的盲區了？！
正想著，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咳嗽聲。
孟棲梧循聲望去。
一陣夜風吹過，吹落了牆頭的花瓣。粉白的花瓣紛紛揚揚灑下來，像是下了一場花雨。
花雨盡頭，站著一個女娘。
那女娘穿著淡青色的衣裳，站在燈籠的光暈裡。飄落的花瓣在她身邊飛舞，有的落在她肩上，有的落在她發間，有的從她眼前飄過，將那張麵容遮得若隱若現。
她身邊的年長婦人連忙扶住她：“可是又難受了？”
那女娘忍了忍咳嗽，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然後，她似乎不經意地往孟棲梧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飄落的花瓣，隔著昏黃的燈光，隔著夏日的夜風!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
然後那女娘收回目光，在母親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離開，車輪聲漸漸遠去。
孟棲梧站在原地，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那輛遠去的馬車，那人？！
糟糕。
光顧著看花瓣了，忘記看被花瓣偏寵的人了！
那女娘長什麼樣子來著？
“走了。”周氏的聲音把她拉回來，“發什麼呆？”
馬車緩緩行駛，車輪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轔轔聲。
路過拐角的時候，與另一輛馬車並行。
那輛馬車的簾子忽然掀開一角。
幾聲咳嗽聲從裏麵傳來。
“咳咳咳咳——”
“窈娘，怎麼了？”一個溫柔的女聲問。
被稱呼窈孃的女子看了一眼熟悉的馬車，回道：“無事。”
......
奉天殿。
姚遠滌彙報完竄天猴目前製作的進度，第一批正好可以跟著軍需一起運往前線，時間剛剛好，趕得上。
然後，姚遠滌就開始嘆氣，老實說，秦棣有點想現在起身就走了！
姚遠滌，不對，就這幾個這幾個重臣在你麵前裝模作樣嘆氣，一定沒憋好屁。
沒憋好屁，還等著你去問。
一大把年紀了，有話不能直說？搞這些？！
不過今天秦棣心情好。
竄天猴馬上投入戰場，北伐的增兵算算時間應該已經到各路大軍中了，東風將至！
秦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工部不忙嗎？姚卿怎麼還沒走？”
姚遠滌一臉笑意，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關於孟世子，臣有一言，不知陛下可否容稟？”
秦棣抬眼看他一眼，繼續蘸墨批摺子：“不容稟。”
姚遠滌再次行禮，態度誠懇得不得了：“既然陛下容稟，那臣就暢所欲言了！”
秦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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