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近，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玉融縣的煤礦招人，第二座煤礦又要開了，又招了好多人，紙坊招工不分男女，鉛筆坊招工不分男女，船執行的售票處招工也不分男女。
煤礦要的人實在多，人力慢慢出現缺口，玉融別的店鋪也學起了福運招工不分男女，比起用被福運挑下不著調的男工，女工更讓人放心。
以至於玉融街上走著的女子越來越多，做工的女子越來越多，掙錢的女子越來越多。
越元可心裏那顆一直壓抑著的種子，忽然就開始發芽了。
她喜歡匠數。
喜歡研究那些機關器械，喜歡把一堆木頭變成有用的東西。
福運商行在招工匠，但她不知道招不招女匠人。
她決定去試試。
總要去嘗試才能知道結果如何，等著別人伸手，不如自己踏出第一步。
幸運的是，福運不止招工不分男女，工匠亦是，隻看能力。
她被分到了最缺人的鉛筆工坊。
然後，她見到了那張車床的圖紙，那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複雜、最精妙、最讓人著迷的圖紙。
齒輪、軸承、傳動桿、卡槽……每一個部件都畫得清清楚楚，但每一個部件都比她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複雜。
她研究了很久很久，終於弄懂了大部分。
但也發現了一個問題。
圖紙上那個關鍵的榫卯結構，太不切實際了，真正做的時候，會發現有幾個地方根本沒法銜接。
越元可想了很久。
改不改？
圖紙是福運的東主畫的，聽說東主還是英國公世子，看這圖紙就知道她很善於匠數，匠人最忌諱別人改自己的圖紙。
可是不改，這東西就做不出來。
她最後決定——改。
圖紙再精妙，也要符合實際才能用。
她把那個複雜的榫卯結構改成了一種更簡單的。雖然沒那麼精巧，但能用。
她把齒輪的齒距改稀了一點，雖然轉速慢了一點，但人能踩得動。
然後，她做出了這台能用的機床。
.......
“柳師傅，”孟棲梧的聲音把越元可從回憶裡拉了回來，“給越師傅的等級直接升為四等，以後她專司研究機床。”
柳大匠愣了一下。
四等？
福運商行的匠人，憑技術分為一到四級。
他就是四級匠人，和幾個大匠一起負責整個鉛筆工坊的製作。四級匠人，不僅管著工坊，月錢更是成倍滾。
越元可才十六歲，剛來沒多久，就直接升四級？
柳大匠看了看越元可那張年輕的臉，心裏確實有點羨慕，還有些許妒忌。
天才嘛，總是讓人嫉妒的，但是柳大匠也是服氣的。
就她做的那台機床，夠證明她的實力，匠人隻認技術，不看年紀！
“是，郎君。”柳大匠點點頭，笑著看向越元可，“元可，還不快謝謝東主？”
越元可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行禮：“多謝東主！”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裝了兩顆星星。
孟棲梧看著她圓圓的臉，亮亮的眼睛，笑了笑：“四級匠人可不是好做的，這機床一次能做出東西遠遠不夠，還要好好改進！”
越元可一愣，行禮笑道：“東主不提，我也是想稟東主的，若想生產得更多，人力驅動肯定不夠。我以前做過水車，若是能建一座水車來驅動車床，想必會事半功倍，正想讓給東主說此想法，隻是想必要花不少銀錢嘗試。”
她頓了頓，還是補充道：“我雖沒有做過水車來驅動車床，但我有信心能做出來！”
孟棲梧看著越元可真是越看越稀罕，
她原本還想著，等鉛筆工坊先穩定生成，再慢慢琢磨怎麼搞水力驅動，沒想到這姑娘倒是和自己想到一塊去了！
“這個想法很好。”孟棲梧點點頭，一點也不吝嗇誇讚，“有想法就去做。失敗了也沒關係，福運經得起你們嘗試。”
孟棲梧想了想，又道：“水車的建議很好。你和柳師傅一塊挑選幾個匠人，一起實驗。也不要拘泥於水車，可以建一座水作坊。”
“水作坊？”
“對。連貫的水車帶動齒輪，齒輪帶動機械，一水多用，事半功倍。”
越元可和柳大匠的眼睛瞪得滾圓，那得花多少錢？
孟棲梧看出他們的心思，笑道：“放心，錢不是問題。到時候我會送來圖紙，你們都好好研究研究。”
越元可激動得臉都紅了，“是！東主！”
孟棲梧看著她激動的樣子，“保持這份幹勁，到時候去管事那裏領一份創作賞錢，繼續努力。你很厲害又很有天賦，將來定能成為聞名長安的匠人！”
隨即，孟棲梧狀似隨意地補了一句：“若是家裏麵有想來工坊的匠人，你也可以引薦來。福運商行還是十分缺工匠的。”
聞名長安的匠人？！
她
越元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是她一直藏在心底、從不敢宣之於口的夢想。如今就這麼輕飄飄地被說了出來！
是啊，成為女匠人，有什麼不能宣之於口的？
是她要膽小了。
她本就很厲害，又何不能成為聞名的女匠人！
越元可深吸一口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自信和堅定：“東主放心，我定好好改良車床。家中確實有很善於機械的族人，我回去會問問他們的意見！”
.......
孟棲梧從鉛筆工坊出來的時候，明明正值盛夏，天卻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金子連忙撐著傘跟上她，竹骨油紙傘在頭頂撐開，雨滴落在傘麵上，發出細碎的“噗噗”聲。
“世子，回去嗎？”
孟棲梧站在簷下，望著眼前的街巷，開心道：“難得涼快，走一走！”
一群人慢慢走進雨裡。
雨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把石頭洗得發亮。路邊的老房子，黑瓦白牆，被雨水一淋，顏色更深了幾分，像是水墨畫裏暈開的墨。
巷子不寬，兩邊是錯落有致的民居，這片地方，一邊是天策營家眷的住處，一邊是玉融工坊的所在。
正是上工的時候，巷子裏顯得格外靜謐。
孟棲梧走得慢，金子也走得慢。
傘在頭頂撐開，雨在四周落下。
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輕輕迴響，“嗒、嗒、嗒”，和雨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雨後的空氣，很好聞。
就在這時，稚嫩的、清脆的童聲，穿過雨幕，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
孟棲梧腳步一頓。
她順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巷子拐角處，一座院牆不高的小院。
院門半掩著，透過門縫能看見裏麵坐滿了幼童，男男女女，大大小小，擠在幾排簡陋的長凳上。
一個穿著青衫的老先生站在前麵，手裏拿著一卷書，搖頭晃腦地領讀。
孩子們跟著念，聲音稚嫩，參差不齊，卻清脆得像是春天剛冒頭的嫩芽。
“教之道，貴以專……”
“教之道，貴以專——”
“昔孟母，擇鄰處……”
“昔孟母，擇鄰處——”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院裏的青石板上，落在屋簷的瓦片上，落在院角的芭蕉葉上。
讀書聲穿過雨幕，飄出小院，飄進巷子，也飄進孟棲梧的耳朵裡。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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