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跟著她的匠人連忙問:“東主,您沒事吧?”
孟棲梧揮了揮手,揉了揉鼻子,一臉狐疑。
是哪個小人在背後中傷她?
肯定是那群罵她的讀書人。
南北互調的事情已經板上釘釘,科舉也算正式告一段落。
長安現在不能說沒有罵她的人,但至少沒有那麼多聚堆一起罵她的了——畢竟來考試的都離京了!
所以是誰閑的沒事又在後麵蛐蛐她?!
“無事無事。”她揮了揮手,繼續盯著眼前這一台簡易的車床。
說簡易,是因為它全靠人力驅動——旁邊幾個工匠正瘋狂地踩著腳踏子,踩得滿頭大汗,腳底生風,那架勢比戰場上的騎兵衝刺還賣力。
但說複雜,它也確實複雜。
齒輪、軸承、傳動桿,一樣樣組裝在一起,能把人力轉化成旋轉的動力,讓夾在中間的木頭飛速轉動。
孟棲梧拿起一根木棍,放進機床的卡槽裡。
木棍開始旋轉。
木屑飛濺,像雪花一樣飄落。
一根粗糙的木棍,慢慢被加工成圓柱形,又慢慢被掏空,最後變成——半邊鉛筆。
是的,半邊。
孟棲梧看著手裏的成品,滿意地點點頭。
鉛筆這東西,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
簡單在於材料和製作都很容易,外麵的木殼要加工成兩半,中間挖出剛好能放進鉛芯的凹槽,然後把鉛芯夾在中間,兩半木殼一粘,一支鉛筆就成了。
難也難在,鉛筆的木殼如果靠人工,一人一天也隻能做個三十支左右,而且手工製作還會出現兩邊扣上的時候歪歪扭扭的情況。
現在有了這台機床,速度能翻十倍不止,而且精準度比手工高得多。
孟棲梧端詳著手裏那半邊木殼,光滑、平整、弧度完美,比她想像的要好。
“不錯不錯。”
她笑嗬嗬地放下木殼,“以後鉛筆工坊製作都用機床來製作,先把這一版機床批量製作出來,投入使用。”
她頓了頓,看向周圍的匠人,眼神裏帶著欣賞:“這台機床是誰製作出來的?”
匠人們互相看看,然後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一個方向。
孟棲梧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人群邊緣,站著一個圓圓臉的女娘。
她的臉頰上還有未褪的嬰兒肥,眼睛圓溜溜的,此刻被眾人盯著,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孟棲梧溫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娘聲音堅毅,但因為緊張還帶著結巴:“回……回東主,我……我叫越元可……”
“越師傅,別緊張。”孟棲梧盡量放平語氣,讓自己看起來人畜無害,“我又不是老虎,不會吃了你,慢慢說。”
越元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這是她擅長的東西,“郎君給的圖紙,有些地方無法實現,我就用了一些別的法子,比如這裏,原來的圖紙要用到一種很複雜的榫卯結構,我試了好幾次,發現那個結構太不切實際。如果真按那個做,有幾個地方根本沒法銜接。所以我就改成了一種更簡單的,雖然沒那麼精巧,但是能用。”
她頓了頓,繼續道:“還有這裏的齒輪,原來設計的齒太密了,我試過,踩不動。一個人踩,齒輪轉不動;兩個人踩,轉速又太快,容易卡住。我就把齒距改稀了一點,雖然轉速慢了,但一個人就能踩得動,穩定性也好多了。”
孟棲梧認認真真地聽著,不住點頭。
她畫的圖紙,確實有時候過於理想化,要是她自己來做都要嘗試改進纔可以,圖紙是圖紙,但是落地的時候總是需要改進的。
所以她才需要養這麼多匠人不是,可以幫她落地圖紙。
今天又發現一個寶藏!
旁邊的柳大匠一臉與有榮焉地看著越元可,忍不住插嘴道:“郎君,元可今年才十六歲!”
他的語氣裡滿是驕傲,像是在炫耀自家孩子。
“別看她年紀不大,但她家世世代代都是匠人。她爺爺是玉融有名的木匠,一手榫卯功夫出神入化。她倒是學了一手好本事——我看不比她爺爺差!”
孟棲梧點點頭,看著越元可的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十六歲就能把機床落實做出來,確實厲害。”她認真道,“常言說自古英雄出少年,這句話也適用於咱們鉛筆工坊。越師傅,你很厲害。”
越元可的臉更紅了。
她從來沒有被人這麼直白地誇過。
更讓她激動的是,郎君叫她“越師傅”,這是匠人統一的稱呼。
郎君認可她是一名匠人,但,她可以是一名匠人嗎?
她家世世代代都是匠戶,爺爺更是玉融數一數二的木匠,一手榫卯功夫出神入化,他爹手藝也很好。
她爹和娘感情極好,但成親多年,隻生了她一個孩子,問題也在這裏,隻有她一個孩子,而她是女娘。
這在匠人家裏,簡直是天大的事。
手藝傳給誰?香火誰來續?老了誰來養?
親戚們天天在耳邊唸叨讓父親對兄弟們好點,以後還得靠侄子們幫襯她。說她是個女娃,學那麼多有什麼用?早晚要嫁人的。又說她家的家業,以後還是要交到她堂兄弟手中。
越元可從小就聽這些話。
聽了一遍又一遍。
一年又一年。
可她不服氣。
憑什麼?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比那些堂兄堂弟們差。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她從小就對匠數很有天賦,爺爺畫的圖紙,她看一眼就能記住。
爹做木工,她在一旁看著看著就會了。
那些複雜的榫卯結構,堂兄們學幾個月都弄不明白,她幾天就能摸透。
可那又怎麼樣呢?
她是女娃。
匠數這東西,自古以來就沒有傳給女娃的道理。
爺爺雖然覺得她有天賦,卻總是嘆息:“可惜了,可惜不是個男兒身。”
爹雖然沒有明說,但偶爾也會揹著她嘆氣。
但她家的問題和她的幸運又是同一個原因,運因為家中隻有一個孩子,爹爹把一身匠數交給了她,若是有哥哥弟弟,她是沒法繼承這一身本領的!
所以,越元可一直憋著一口氣!
但這個世道,女子想出頭,談何容易?
可她還是不甘心。
這些種種,塑造了越元可不愛說話卻又十分倔強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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