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寧候呂祿本來貓在人群角落裏看戲,這會兒連忙走出來,右手握拳置於左胸,行了一個軍禮:“見過大帥!”
他一動,那些貓著的督糧官、押運官也紛紛冒出來,一個個開始行禮,像從地裡長出來的蘑菇似的,一個接一個。
常達看到呂祿,怒氣倒是消了幾分,甚至有些驚喜:“還說你們會過兩日纔到,沒想到竟提前了!”
呂祿有些心虛地看了看鼻青臉腫的幾人,訕訕道:“這幾日天氣好,官道也比較好走,我們這一批就先來向大帥報到了。”
話還沒說完,武安侯顧成就湊上來,頂著烏青的眼圈,一臉討好:“大帥,這次運來的鹽能不能先給五軍營?最近五軍營襲擾元軍可是出力良多啊!”
成陽侯張武立刻不幹了:“你五軍營出什麼力?多去襲擾了幾次,人頭也不見帶回來幾個。大帥,要我說應該分給我神機營。等真打起來,還得看火器!”
安遠侯陸淵連忙插嘴:“你神機營瞄都瞄不準,還好意思要?大帥,要我說應該分給三千營。要是給我三千營的將士吃了這鹽,末將保證——跟他們野戰,也能讓他們有來無回!”
“我呸!”顧成啐了一口,“你三千營就了不起?上次襲擾,你們三千營跑得比誰都快!”
“那是誘敵深入!”陸淵瞪眼。
“誘你個頭!”
眼看著又要吵起來,常達怒喝道:“都給我閉嘴!”
幾人立刻閉嘴,站得筆直,但眼神還在互相廝殺。
常達目光掃過他們,最後落在陸淵身上,
“特別是你,陸淵。平時多沉穩一個人,怎麼也跟著胡鬧?”
陸淵老臉一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常達深吸一口氣:“說吧,到底為何打起來?”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陸淵硬著頭皮開了口。
今天下午,幾人貓在一起琢磨,怎麼把投石車投放的東西改良一下。
最近雙方互相投糞投出了心得,但總覺得還能再噁心一點。
有人提議加些辣蓼草,那玩意兒辣眼睛。
還有人提議蒐集一些腐爛的動物內臟,那個味兒,絕了。
幾人正討論著誰的主意更缺德,聊得熱火朝天,就遇到了東寧候呂祿帶著人進營地。
大家都是老相識,有人隨手去掀了掀車上蓋著的油布,想看看這次運來了什麼東西。
然後,他就看到了鹽。
精鹽。
像雪花一樣的精鹽。
那人當場就愣住了,然後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嚎叫——
“我滴個親娘誒!這什麼鹽!”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招過來了。
陸淵說到這兒,眼睛都亮了,那光芒比篝火還亮:“大帥,那可是精鹽!你是沒見過那鹽,青鹽都比不上!”
旁邊幾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此刻也顧不上疼了,瘋狂點頭。
“對!比青鹽還好!”
“一點苦味都沒有!”
“我活了四十年,沒見過這麼好的鹽!”
常達看著這幾個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所以你們在軍營門口這麼丟人地互毆,臉都不要了,就是為了點鹽?”
陸淵一臉理所當然:“大帥,這可是鹽啊,還是精鹽。”
將士們浴血奮戰,每天流那麼多汗,需要大量的鹽分才能維持體力。有時候,鹽在軍中甚至可以當軍餉發放,為鹽大打出手怎麼了?
幾人不敢開口,但都默默點頭。
這可是精鹽啊!
常達:“……”
常達自然也知道鹽的珍貴。打了這麼多年仗,他比誰都清楚鹽在軍中的分量。
但問題是,他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這兩次北伐,耗費巨大。
陛下還在計劃修運河,還搞什麼下西洋,陛下征戰時候攢下的家底都補貼進去了,朝廷哪裏來的錢運送精鹽給他們吃?
難道是陛下大開殺戒了,把那些鹽商清了一遍?
可陛下想對鹽商動手,也不可能會選在大軍北伐的時候啊?
常達又看向那幾個鼻青臉腫的混蛋:“就算是精鹽,是你們這麼大打出手的理由?”
陸淵連忙道:“大帥,那鹽真的不一樣!一點異味都沒有,像雪花一樣白!”
一點異味都沒有?
像雪花一樣白的鹽?
這天下有這種鹽嗎?
娃娃軍的四人對視一眼,是安遠侯太沒見識還是他們太沒見識,咋沒見過像雪花一樣的鹽呢?
呂祿連忙示意督糧官。
督糧官立刻從正在入賬的軍需中取出一袋,雙手捧著遞過來。
“大帥,這批軍需的鹽確實不一樣。這是長安盛產的雪花鹽!”
常達狐疑的接過袋子,低頭一看——
整個人愣住了。
那鹽白得發亮,一粒一粒晶瑩剔透,泛著細碎的光芒。
真的像雪花一樣。
潔白無瑕,晶瑩剔透。
常達連忙伸出食指,沾了一些,放進嘴裏。
鹹味瞬間在舌尖化開。
好純正的鹹味。
沒有苦,沒有澀,就是純粹的、乾淨的鹹。
常達表示,他以前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
長安還有這種鹽?
他怎麼不知道?
周圍看熱鬧的人不敢上前,但秦毅他們幾個可不管那麼多,連忙湊上前去。
秦毅低頭看向袋子裏那些鹽粒,反射出細碎的光,像是撒了一把碎星星。
他有些出神,他在長安已經接觸政務,市麵上有什麼東西,他基本都知道。
但他從沒見過這種鹽。
秦肅也湊過來,沾了一點放進嘴裏,然後眼睛瞬間睜得溜圓。
“大帥!”他激動地看向常達,聲音都破了音,“我們新軍可不可以分到這些鹽?”
幾個大將一聽這話,立刻異口同聲地吼回去。
“去去去!你們新軍來湊什麼熱鬧!”
“一邊兒待著去!”
“新軍”這個名號,是常達臨時編的。
中軍有不少小將,都是各家勛貴送來歷練的二代。軍營老帶新是常態,不然沒有新的將領接班,他們這批人老了怎麼辦?
但是大軍拉鋸,大家都閑著沒事幹。這些小崽子精力旺盛,天天在營地裡折騰,
常達被煩得不行,乾脆給他們臨時編了一個“新軍”的名號,讓他們自己玩去。
這也就是榮國公於青說的娃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