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棣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
這是他第二次聽到“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這句詩。
原來整首詩是這樣。
是這樣一首奇崛冷艷、悲壯雄渾、緊張肅殺的詩。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而那些北方出身的士子,久久回不過神來。
他們都是親歷過戰亂的,不管暗地裏有自個的什麼心思,大多數人心裏,都有天下安定、乾出一番事業的誌向。
他們也想過,若有朝一日能建功立業,定當報君恩,死而後已。
文死諫武死戰
一位北方士子猛地站起來,對著孟棲梧深深一揖,聲音發顫:“世子竟然有如此大才,在下敬世子一杯!”
說罷,他仰頭飲盡杯中酒。
又一人起身,拱手道:“同敬!”
“同敬!”
一時間,不少士子紛紛起身,舉杯相敬。
孟棲梧笑著點頭,一一回禮。
一個南方士子喃喃道:“黑雲壓城城欲摧……以給雲形容兵甲……”
他還沒從上一首詩的豪放中回過神來,這一首接著一首,傳聞不學無術,不善文墨的孟棲梧竟然是個大詩人?
而那個和孟棲梧鬥詩的士子,此刻嘴唇翕動了好幾下。
他站起身來,走到孟棲梧麵前,深深作揖。
“世子高才……某甘拜下風。”
他頓了頓,慘然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苦澀:“世子的詩才,說某的詩‘不錯’都是誇了。某從此……再不做詩。”
他自詡詩纔不凡,在南方士林中小有名氣。今日想在瓊林宴上露個臉,結果被人三首詩砸下來,砸得他懷疑人生。
傳言誤人啊!
長安真是臥虎藏龍。
他的詩比起孟棲梧的詩,簡直是蜉蝣撼樹,井底之蛙。
孟棲梧看著他那一副“世界毀滅”的樣子,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她擺擺手,笑得眉眼彎彎。
那士子抬起頭,一臉茫然:“世子是覺得某認輸的誠意不夠嗎?”
孟棲梧笑得更開心了。
她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走到他麵前,歪著頭看他。
“這位……兄台,”她笑眯眯地道,“本世子從頭到尾,說的都是‘念詩’,不是‘作詩’。”
那士子愣住了。
孟棲梧繼續道:“本世子說了,不會作詩。本世子也說了,這些詩是唸的。”
她眨眨眼,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狡黠,幾分蔫壞:
“年紀輕輕,耳朵不好可不行啊。”
那士子張了張嘴,徹底呆住了。
眾人也愣住了。
不是她的詩?
滿座嘩然。
不等有人追問,孟棲梧端著酒杯,狡黠地笑了笑:“本世子不是說了嗎?聖人比較喜愛我。”
她頓了頓,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所以聖人夢中授我八股。聖人都喜愛我,那詩人想必也喜愛我。本世子啊,便如莊周夢蝶,遨遊了一番浩瀚詩海,窺得夢中仙人的詩句,與諸君共賞。”
此言一出,四座嘩然。
別說進士,連大臣的表情像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齊齊噎住了。
特別是國子監祭酒駱榮:“......”
就連剛才誇好詩的人,臉上也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聖人是她的招牌嗎?
怎麼能隨時隨地拿出來用?
不過……這詩也是做夢夢到的?
這孟棲梧,不會真的有什麼聖人入夢吧?
如果不是聖人入夢,如何能寫出《八股解析》?
如果不是詩人入夢,如何能做出這樣的千古名句?
可是……憑啥啊?
詩人他們不管,但聖人——她孟棲梧到底憑啥?
他們這些聖人子弟,寒窗苦讀十幾載,聖人都不託夢。憑什麼託夢給她一個國子監吃喝玩樂倒數的武勛啊,真的接受不了一點點!
託夢這種說法,用來愚愚民就夠了,他們可不信。
可若不是託夢……
不少人的目光開始飄向周柏。
會不會是周老太公代筆?
不,不會。
周公雖然是大儒,但《八股解析》的風格不像他的,而且周家從沒聽說過善作詩,還是此等大作,讓人蕩氣迴腸。
孟棲梧看著眾人難言的表情,歪了歪頭,語氣天真無邪,氣死人不償命地繼續道:“啊?不會吧不會吧?諸位讀遍天下聖賢書,聖人沒有入過你們的夢嗎?”
她瞪大了眼睛,一臉真誠的驚訝。“那定是諸位不夠虔誠!不像本世子,對聖人之學虔誠得不得了。”
眾人:“……”
好大的一頂帽子。
她虔誠?
她虔誠得把聖人之學印成書到處賣,把聖人當做自己的工具,左一句右一句的拿出來溜?
秦棣饒有興緻地看著孟棲梧在那嘚瑟,然後他看見孟棲梧邊嘚瑟邊往趙瑞那邊挪動了好幾步。
嗬嗬,原來她也知道自己的話很招人打。
秦棣端起酒杯,遮住嘴角的笑意。
就在這時,一個人站了起來。
那人穿著青衫,麵容清俊,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溫文爾雅。
他先朝秦棣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後轉向孟棲梧,聲音溫和:“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他唸了一句,目光轉向秦棣,深深一揖。
“陛下征戰四方,平息內外戰亂,方得我大魏今日之安寧。如今世子得夢聖人,實乃大魏之幸,更是我等讀書人之幸事。”
這話說得漂亮。
把孟棲梧高高捧起,捧得四平八穩。
孟棲梧卻微微眯起了眼,這人,定沒好話。
果然,那人語氣依舊和煦,笑容依舊溫和,話鋒卻一轉:“但是,聖人教化天下讀書人,難道還分南北?還是說,聖人本無分別之心,但是世子有分別之心呢?”
他說完,還是一臉笑意地看著孟棲梧;那姿態,端的是一個隨口一問,以求解惑。
但這話的的意思明明白白的直指,孟棲梧歧視南人,分裂南北。
場中氣氛一下子微妙起來。
那些剛才還在讚歎詩作的北方士子,皺起了眉,有人想開口,卻被身邊的人按住了。
在座的人,無論南北,大多看不慣孟棲梧。
一是武勛和讀書人,本就是兩派。二是她張口閉口聖人託夢,他們能喜歡她纔怪。
但沒有人輕易願意當出頭鳥,和自己利益沒有相關可以不喜,但是不可以授人把柄,開罪一個簡在帝心世襲罔替的國公世子,不值得,也可能會招來陛下的不喜!
有句話叫“官場無友,唯利而已”。利同者為友,然利同者亦為敵。故彼可為敵亦可為友,視其所能致之利耳。
官場沒有絕對的敵人,也沒有絕對的朋友,一切都是看利益。
但是有人出頭,他們樂得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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