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林宴是什麼地方?
是今科進士一展才學的舞台,是天子門生們光耀門楣的時刻。錯過了今天,有些人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再見天顏。
但要是今天表現得好,讓陛下記住,讓在場的大人們記住。
哪怕隻是留個印象,仕途都比別人平坦幾分,甚至留在長安任職的機會也會大大增加!
一位青衫進士率先起身,恭恭敬敬地道:“回陛下,學生們方纔正在賞禦花園的美景,忍不住吟詩助興。譚貞郎君方纔做了一首詩,學生真是甘拜下風,佩服不已。”
孟棲梧不由抬眼看去。
說話的這人麵相圓潤,說話也圓潤,既點了題,又捧了人,還大大方方承認自己不如,聽著就讓人舒服。
秦棣果然來了興趣:“哦?榜眼的詩?說來聽聽。”
譚貞立刻起身,恭敬行禮:“回陛下,學生獻醜了。”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禦苑瓊筵啟,天香拂麵新。
花開千種色,酒滿一壺春。
聖主垂青眼,群賢列紫宸。
自慚無俊語,何以答恩綸。”
這首詩不算驚艷,但勝在應景。
禦花園的花,瓊林宴的酒,聖主的恩,群賢的聚,最後自謙一句“無俊語”,既得體又乖巧。
“好!”秦棣微微點頭,讚賞道:“賞!”
內侍立刻端著一個托盤上前,托盤裏放著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旁邊還簪著一朵禦花園新摘的花。
譚貞滿臉驚喜,連忙跪下謝恩。
周圍一片羨慕的目光,但瓊林宴才剛剛開始,不急!
孟棲梧也跟著看,那托盤上的花開得正艷,比她剛才隨手摘的那朵好看多了。
孟棲梧也跟著看,那上麵的花比她撿得花好看,果然撿東西不行,還是摘得好看。
秦棣不再看譚貞,目光又轉向另一邊——有位進士正在作畫,鋪開宣紙,潑墨揮毫,畫的正是禦花園的牡丹,旁邊有人撫琴,琴聲淙淙.......
瓊林宴本就是新科進士各展所長,有人吟詩,有人作畫,有人撫琴,有人獻文。
秦棣挨個看過去,覺得合聖心的,內侍便端著托盤上前,賞玉佩、賞花。
孟棲梧看了一會兒,就收回目光,專心對付麵前桌上擺著各色糕點,精緻的碟子裝了七八樣,看著是好看,但都是甜的。
她拿起一塊荷花茶果子咬了一口。
又拿起一塊透花糍咬了一口。
再拿起一塊玉露團咬了一口。
味道還行,就是吃多了有點膩,還有點噎。
她左右看了看,想找杯茶潤潤。
沒有。
隻有酒。
孟棲梧覺得自己機智,先吃瞭解酒藥,她默默倒了杯酒壓了壓糕點。
秦棣一邊看進士們獻藝,目光一邊無意識地掃過全場。
然後他就看到了孟棲梧。
她正埋頭大快朵頤,一塊接一塊,腮幫子鼓鼓的,吃得那叫一個專心致誌、渾然忘我。
她旁邊那個成國公家的趙二,也是同款姿勢,兩人跟比賽似的,風捲殘雲。
秦棣:“……”
她說要來瓊林宴長見識,就是這樣長見識的?
長她肚子的見識吧?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
孟棲梧渾然不覺,吃得正香,還順手給趙瑞推過去一碟糕點。
但在場的哪個不是人精?
陛下頻頻往一個方向看,他們能不跟著看?
一看,好傢夥,孟棲梧和那個魁梧少年,兩人同頻共振地吃,一個比一個專註。
那些本就對孟棲梧不滿的人,臉色頓時更微妙起來。
瓊林宴是什麼場合?
你一個靠著父蔭混進來的武勛子弟,不老老實實待著也就算了,居然在這兒埋頭吃?
但立刻起來斥責出言?
槍打出頭鳥,為了和孟棲梧爭一時之氣,值不值得給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值得商榷。
一位青衫進士剛剛作完一首詩,贏得幾聲稱讚。
他退回原位,目光掃過還在吃的孟棲梧,蹙眉,忍不住開口:“聽聞長安最近流行的話本都是出自福運商行,裏麵也有不少詩句,寫得頗為精巧。不知世子覺得,在下方纔那首詩做得如何?”
孟棲梧正把最後一口金乳酥塞進嘴裏,聞言愣了一下,抬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嚥下糕點,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點點頭:“不錯。”
那進士笑了笑,又道:“哦,隻是不錯?那想來世子定有更好的詩?不知可否讓我等開開眼界,一睹世子大作?”
孟棲梧眨眨眼,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不會作詩。”
另一位進士立刻笑著接上:“那世子定然是對聖人之學更有心得?畢竟世子在國子監待過,又著有《八股解析》這等奇書,想必對經義有獨到見解。在下不才,不知可否和世子論一下道?也好讓我等見見世子對聖學的高見!”
這話聽著是請教,但語氣不對。
孟棲梧嚼嚼嚼。
她覺得自己是個好人,本來想著等瓊林宴後再搞事情。好歹是個宴會,總不能開場就砸場子吧?
而且論道她定然是論不過的,萬一影響她的《八股解析》售賣怎麼辦?
場中眾人都看著她。
看著她一直嚼嚼嚼。
嚼!
嚼!
嚼?!
眾人:“……”
周柏坐在不遠處,眉頭已經皺了起來,他正想說點什麼,旁邊一隻手按住了他。
國子監祭酒駱榮看他一眼:“滿長安都在罵她,你還怕她受不住這幾句口頭刁難?”
駱榮又慢悠悠地道,“而且,你下場像什麼話?”
孟棲梧終於嚥下那口糕點,又喝了口酒順了順,然後抬起頭,笑眯眯地道:“不敢不敢,聖人比較喜歡我而已。”
眾人臉色更是隱隱有些憤怒,聖人是她孟棲梧的招牌嗎?
看著大家臉色難看,孟棲梧不敢耽擱,立刻連珠帶炮的開口:“剛剛開口那個誰,你做的詩以什麼為題,本世子突然對詩有點想法了!”
那個誰?!
秦棣坐在上首,看著下麵這場鬧劇,反而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這不比以往有意思!
孟棲梧看那人不說話,又補了一句:“怎麼,是自己做的詩太差了,怕我?”
怕她?
作詩的進士氣的臉都紅了,欺人太甚。
不等他開口,另一個士子“唰”地站了起來,朗聲道:“以禦花園的景為題!在下不才,願聞世子高見!”
孟棲梧看了他一眼,又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