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林宴當天，孟棲梧在屋裏挑了又挑，最後還是穿了陛下禦賜的鬥牛服。
沒辦法，這件衣服不管樣式還是由來都最拉風，搞事情自然要穿最亮眼的衣服。
不過她也沒去得太早。
倒不是端著，主要是怕去早了陛下沒來，有人看她不順眼真的打她怎麼辦？
雖說瓊林宴上動粗的概率不大，但萬一呢？
她現在士林中的名聲，可有點太差了。
所以這種場合，自然少不了拉上她至親至愛的四弟。
兩人到宮門口的時候，已經看不到新科進士的身影了。
孟棲梧帶著賞玩的心情邊走邊看，禦花園她還真沒來過。
以前看古籍都道禦花園處處是美景，而五月的禦花園，恰恰正是好時候。
他們一腳踏進去，差點“亂花漸欲迷人眼”，牡丹開得正盛，姚黃魏紫，層層疊疊，大的有碗口那麼大，擠擠挨挨地鋪滿了花圃。旁邊的芍藥也不遑多讓，粉的白的一團團一簇簇，風一吹就顫巍巍地晃。再遠一點的海棠、月季等等孟棲梧叫不出來的花，各佔一角，爭奇鬥豔。
石子路蜿蜒其間，兩旁是修剪得齊整的冬青，綠得發亮。池塘裡睡蓮剛剛冒出頭，幾尾錦鯉悠閑地遊過，尾巴一擺，盪開一圈漣漪。
孟棲梧就像土包子進城，看得一愣又一愣，她的世界植物難以培育，來這個世界見過不少花草，但還真沒見過這麼多花一次性開在眼前。
難怪，難怪上次油菜花送禮有點滑鐵盧，要是自己家裏的花園也這樣，那她也看不上油菜花。
孟棲梧邊走邊看，覺得自己真是劉姥姥進大觀園，花香濃鬱得有點醉她。
她和趙瑞還沒走到擺宴的地方，遠遠就看見一群青衫舉子正三五成群地聚著，有的仰頭看花，有的低頭沉吟，有的搖頭晃腦念念有詞。
那場麵，怎麼說呢——像一群開屏的孔雀。
至於他們為啥站著，因為陛下還沒來，不能入座，那在禦花園裏能幹什麼？
總不能幹站著。
高談闊論顯得有學問，吟詩作對顯得有才情，一舉兩得。
孟棲梧站在外圍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場麵還挺有意思。
不過她覺得自己前麵得裝一下，這麼多人都不敢坐，她也不好意思第一個坐下去。
她百無聊賴地看著這群新科進士，越看越覺得像開屏的孔雀。
每個人都繃著，挺著，端著，恨不得把“我有才”三個字寫在臉上。
“沒想到世子也來瓊林宴，幸會幸會。”
孟棲梧扭頭看過去，來人笑眯眯的，麵相和善，口音聽著是北方人。
“兄台是？”
孟棲梧確認自己不認識，新科進士她還不確定稱呼啥，叫“大人”吧，人家吏部還沒授官。
“在下田寧遠，祖籍洛陽。”那人笑著拱手，“聽聞世子祖籍也是洛陽？”
孟棲梧不好意思的笑著還禮：“是啊。不過說來慚愧，我自小身體不好，倒是從來沒去過洛陽。看著這滿園的花，聽聞洛陽牡丹冠絕天下，可惜無緣得見。”
田寧遠是個妙人，聞言也不接那些虛的，直接就禦花園的花道給她聽：“世子看那株，那是‘姚黃’，牡丹中的極品，花開時黃得像金子。旁邊那株是‘魏紫’，紫得發黑，最是名貴。這兩株都是從洛陽移栽過來的，世子沒有去過洛陽，但這禦花園的牡丹也不比洛陽的差，見此二花，世子也可窺見一些洛陽的牡丹。世子再看那邊，那是.......”
孟棲梧聽得津津有味。
有田寧遠開道，旁邊幾個北方口音的進士也湊了過來。
你一言我一語，從牡丹聊到洛陽風物，從洛陽風物聊到各地的趣聞。
孟棲梧笑眯眯地應對著，心裏卻在想：看來自己也沒那麼招人討厭嘛。
當然，她自動忽略了周邊全是不屑的眼光，連帶著看她身邊的幾人都有一種“士林敗類”的神情。
孟棲梧才懶得管別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她本身有價值，那麼，管他是不是士林，總會有人想和她攀關係。
都有人跟宦官攀關係，她好歹也是一個大武勛，世襲罔替呢。
正聊著，忽然一聲尖細的嗓音響起：“皇上駕到！”
眾人紛紛跪下行禮，“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孟棲梧行的是作揖禮，看著大家都跪，她連忙也跟著跪下去。
不對啊，這不是宴會嗎？
要行跪禮？
小朝都不需要行跪禮，之前總是一看到陛下就行跪拜大禮，孟棲梧被秦棣笑沒文化，惡補了一下禮儀。
又是教材不對版的一天，古代並不是對君王時時刻刻行跪拜禮，跪拜是大禮儀。
秦棣走進禦花園，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孟棲梧，沒辦法，她跪得最慢。
而且大多人都是穿青色進士巾服，就一甲穿紅，但是也沒那麼花，她跟一堆青菜裡放了塊紅燒肉似的。
秦棣腳步頓了一瞬，目光掃過她身邊那幾個跪著的學子，再看看她手裏捏著的那朵不知道從哪兒摘的小花，臭小子。
“眾卿家平身。”
秦棣的語調很親和，甚至還帶著點笑意。
孟棲梧站起來，心裏默默腹誹：裝的，都是裝的。
但那些新科進士不這麼想，他們一個個激動得臉都紅了。
眾位學子磕頭謝恩後，激動得臉都紅了，能不激動嗎？
和皇上吃飯哎，他們以後現在可算是天子門生，若是瓊林宴上得到陛下的青睞，說不一定人生就不一樣了！
秦棣笑著說了句“賜座”，跟著他一起進來的幾位大臣率先入席。
孟棲梧一看好多熟人，再一看就看到了自家大舅周柏，還有國子監的駱祭酒，心裏默默給自己打氣。
她在內侍的指引下坐到自己的前排位置，和大臣、一榜進士挨著，後麵是二甲，再往後是三甲，依次排下去。
“眾卿家方纔在聊什麼？”秦棣環顧一圈，笑得溫和，“說來朕也聽聽。不必拘謹，今日瓊林宴，圖的就是個熱鬧。”
這話比剛才還溫和。
新科進士們原本因為科舉舞弊案的事還有些拘謹，此刻看陛下如此和善，心思立刻活泛起來。
又開始孔雀開屏了，不對，叫躍躍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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